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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靛染道心,卦藏阴阳 ...

  •   一:靛浆怒溅染坊惊

      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臃肿的手臂猛地扫过旁边木架——那上面搭着顾鹰刚刚小心翼翼缠好图案、尚未下缸扎染的一件半成品!“嗤啦”一声脆响!饱含心血、象征着“百染方成器”的织物,被她愤怒的手爪狠狠扯开、绞碎!扎好的花纹瞬间散乱、断裂,碎布片飘落在地,像一地扯碎的心事。

      这还不够!她像是被自己点燃的怒火彻底吞噬,顺手抄起旁边矮案上一碗滚烫浓郁、尚未调兑的靛蓝原浆染料,“哗啦”一声劈头盖脸朝顾鹰掷去!慌不择路间,她自己也闪避不及,被飞溅的蓝浪淋了大半边身子。

      刺骨的冰凉混着灼辣感,瞬间覆盖了顾鹰暴露在外的皮肤。黏稠如血的靛蓝颜料,淋漓地泼洒在他浅色T恤的前襟、手臂上,像猝然炸裂开的巨大蓝黑色伤疤,一滴滴往下流淌,在衣料上洇出深黑的渍痕。

      胖婶也没讨到好,半边脸、脖颈和前襟全是狼藉的深蓝,狼狈得像个打翻了染缸的泼妇。她喘着粗气,胸脯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溜圆,扯着东北大碴子嗓子嘶吼:“让你管闲事!让你多嘴!今儿个咱谁也别想痛快!”

      顾鹰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碎布和身上斑驳的蓝痕,心头的火气也噌噌往上冒。他怎么也没想到,胖婶竟能蛮横到这个地步,为了那包见不得光的信笺,连半点情面都不留了。
      二:靛色凝霜染惊魂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染料滴落砸在石砖地面的声响,“吧嗒……吧嗒……”,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暴怒在胖婶那片狼藉的蓝脸上,冻结成了惊愕的空洞,活脱脱像泼墨画上走形又丑陋的色块。黏腻冰凉的蓝顺着脖颈钻进衣领,带着股刺鼻的植物涩味,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顾鹰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胸前那片狰狞的湿蓝。那件早上才换的洁净T恤,此刻成了被肆意泼墨的画布。这蓝,没有半分水的清透,反倒沉甸甸、冷冰冰的,仿佛要把人拖进不见底的深渊,是化不开的浓重淤色。

      他下意识抬手去触碰那冰凉的污迹,指腹之下,染料深处竟浮起一丝诡异的温热——是皮下尚未痊愈的旧伤,被这股寒意粗暴触动后,泛起的幽幽隐痛,带着绵长的回响,一下下啃噬着神经。

      染缸里,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布匹,正慢悠悠吞吐着浑浊的蓝液,像在无声地嘲讽这场闹剧。

      孙清素那句“布如人生,需经百染方成器”的话,在此刻猛地撞进顾鹰的脑子里,刺耳得厉害。他盯着满地狼藉,又看向胖婶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染坊里的靛蓝,染的哪里是布,分明是人心。
      三:雨浸旧伤悟染心

      百次浸染?那一次次沉重的跌落,撞碎的骨头,冰冷的石膏,复健时撕裂般的疼痛……不也是一次次被浸泡在自己淤青浓稠的“染料”之中?

      雨水,不知何时再次飘落,带着周庄特有的潮湿阴冷,落进天井的青砖缝里,也落在顾鹰身上未干的染料污迹上。冷意与皮肤下旧伤幽幽的钝感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他抬起染着蓝的手,雨水很快冲淡指间粘稠的颜料流痕,露出底下带着薄茧的皮肤。雨珠冰冷滚过皮肤的感觉奇异地鲜明,连带着骨头碎裂过的旧位置,都传来微弱的共鸣——疼,却又带着生命本身的粗粝存在感。

      原来伤不只要漫长的时间去包裹结痂,也需要手作的温热去触摸揉捏,才能真正褪去那层淤滞的沉疴。

      离开周村后,顾鹰和胖婶一路无话,开着车走了三个多小时,辗转来到同里镇。

      胖婶坐在副驾上,半边脸还留着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东北话:“这破地方有啥看头?还不如找个馆子吃口热乎的。”

      顾鹰没接话,只盯着前方的路。他听说,退思园是来同里必须要看的景点。这座园子是清朝官员任兰生被罢官后,返回故里建造的,园名引自《左传》中的“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藏着宦海沉浮里的一份清醒与自持。
      四:退思园夜遇惊道言

      夜雾像浸了水的绢纱,严严实实地笼住退思园的水榭回廊。几个稀落的灯笼泡在薄雾里,渗出湿漉漉的暖黄光晕,勉勉强强撑开一小片夜色,反倒把偌大园林深处的黑暗衬得愈发深不见底。

      顾鹰和胖婶刚沿着回廊走没几步,一个突兀的嗓音猛地刺破了园子的寂静:“哎呀老李,你印堂晦暗不明,山根中断,恐有血光之灾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抄手游廊的拐角石灯旁,立着个精瘦道士。他身披青衣,头戴道冠,颔下三绺长髯飘拂,手中一柄拂尘白得晃眼,甩动时似银瀑飞溅,此刻正一手指着一位刚踏入园中的中年游客。

      那游客正是李建新,他闻言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带了点颤:“道……道长,此话当真?”

      他身后跟着的两位同伴也瞬间变了脸色,紧张地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惴惴不安。

      胖婶忍不住凑到顾鹰耳边,压低了嗓门,一口东北腔啧啧称奇:“啧啧,这大半夜的,整这么一出,怪瘆人的!怕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顾鹰没应声,只是凝眉望着那道士。退思园本就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典故,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气,这般夜色朦胧的光景里,陡然冒出这么一出卜算之言,更添了几分惊悚诡谲,让人心里直发毛。
      五:假道诳语乱园风

      拂尘一晃,假道士玄微子眯起眼,语重心长:“贫道今夜在园中为祖师爷守坛,撞见凶星‘破碎’入你‘田宅宫’,正主西南!你是家中行三吧?此乃长子克父之忧啊!”他那双眼睛在摇曳的灯火下亮得不合常理,几乎要灼穿人心。

      李建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是行三!那我、我该怎么办?”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钱包,这小动作被玄微子尽收眼底。

      “莫慌,”玄微子从袖中倏然拈出一张描金画符的纸符,上面朱砂笔触诡谲盘旋,“念你孝心感天动地,贫道舍命耗损修为为你祈禳。请‘三清辟厄符’,只需此数,可保你老父康泰三年无虞……”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指头,不偏不倚指向游客背包轮廓里隐约鼓起的厚实钱包。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了,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忍不住开口:“大叔,小心有诈!这年头景区装神弄鬼骗钱的多了去了!”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快走吧,我们还要去听评弹呢!”

      李建新却已被“血光之灾”“长子克父”的断言骇得心惊肉跳,只觉背后阴风阵阵,后颈发凉,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说。

      胖婶在一旁看得直撇嘴,拽了拽顾鹰的袖子,压低东北腔嘀咕:“瞅见没?这纯纯是蒙人的套路!先吓唬人,再掏符骗钱,也就唬唬这种实诚人。”

      顾鹰没吭声,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士翻飞的拂尘,总觉得这人的做派,不像个江湖骗子那么简单。

      有《卜算子·靛伤》为证:
      寒靛裹新痕,
      却沸陈伤隙。
      百染千沉未展时,
      雨冷缠幽碧。
      指破旧痂封,
      疼自深岩泌。
      忽触天泉裂骨温,
      揉碎残青出。

      又一首《鹧鸪天·揭观诡》为证:
      煞气朱砂咒未销,寒眸刺破紫金袍。
      一符虚引钱如浪,孤影惊摇魂似蒿。
      血谶裂,孽云高。愚心偏渡鬼门桥。
      霜锋忽剖妖言语:巷尾评弹弦正嘈!
      第41章 靛染道心,卦藏阴阳

      ☯️雨浸染坊,靛浆泼洒的瞬间,恰是《道德经》“万物负阴而抱阳”的具象显化。顾鹰衣上的蓝痕如旧伤烙印,是困厄也是磨砺,暗合《易经》“困卦”要义——困而不失其所,方得“穷则变,变则通”的破局之机。他于伤痛中悟得“百染方成器”,正是以肉身之困,证大道之理,那份从淤蓝里生出的清醒,亦是《道德经》“挫其锐,解其纷”的智慧回响。

      📜 胖婶因贪念失控,撕布泼浆,恰是《论语》“见利忘义”的反面镜鉴。她被私欲裹挟,失了本心,与顾鹰“见利思义、拒受无名之财”的坚守形成鲜明对照,善恶分野,昭然若揭。而退思园假道诳语,以凶煞之辞惑人,更是背离了《易经》“君子以恐惧修省”的本心,借鬼神之说谋利,终究是镜花水月的虚妄。

      玄微子的符纸,染坊里的靛蓝,皆为人心的试金石。阴阳相生,善恶相倚,三经智慧交织成网,织就这场关于困厄与坚守、贪婪与清醒的博弈。而藏于民国信笺与道士拂尘后的秘密,更在《龟甲方舟》的卦象里,悄然埋下了破局的引线。
      后事如何,且看下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靛染道心,卦藏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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