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放个屁股》宛水

48、天壤之别 该用早膳了

　　安鲤在一个深夜走出了房门。

　　径直去了朝岁屋子里，师弟还躺在地上，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哼，师弟还是师弟。

　　安鲤坐在他身旁，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许是习武之人的直觉，察觉身边有人，眉毛似蹙未蹙，嘴边喃喃自语，醒不过来却有感觉，被梦厣住了。

　　面容苍白，唇色浅淡，偏偏眉毛又浓得如山峰错落。

　　憔悴，赢弱，又带着那么一丝丝倔强和坚强，安鲤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放下准备用凉茶泼脸的手，还是温柔些拍着俊脸。

　　轻拍几下，师弟没有反应。

　　梦里，朝岁梦到了爹和娘。

　　娘靠在榻上打絡子，爹在旁边理着线，理着理着，爹的脑袋就贴上了娘的小腹，娘不好意思地笑，“孩子们都在呢。”

　　是啊，他和年年躺在床上，头拱头凑在一起看着同一本小儿书。

　　爹却不害臊，下踏将娘抱在怀里，四个人一起挤在床上。

　　温暖，拥挤，朝岁甚至能闻到娘身上的独有的香气，和紧贴着他小腿的大大的肚子，那是爹的大肚子。

　　是爹年年都说要节食减重，却一岁比一岁大的大肚子。

　　他抱着妹妹，娘抱着他，爹抱着娘，就这么陷入到家人拼凑而成的巢穴。

　　朝岁的眉头舒展开，心甘情愿地扎进黑暗里。

　　爹…娘…..

　　太温暖，暖得又变成了微末小虫，一只大手追着他打，他躲进娘的怀里，娘像陶瓷一样碎成粉末，他又去抓爹的手，爹的手滚烫，烫的他一激灵，嗖的收回。

　　那只手心狠手辣，追着他打，避无可避，刺痛逼人。

　　朝岁猛然睁眼，于半空中擒住安鲤的手，四目相对，安鲤讪讪。

　　不知道，师弟的脸颊很曼妙～

　　一个提步起身，顺手把师弟拽起来，“走。”

　　朝岁点头跟上。

　　两人提着剑，去找乌行。

　　正值天色欲晓，幽幽暗光从云层中迸发，远处隐约有嘈杂声，安鲤后知后觉，这个时辰，应该是大门开了。

　　见不得人的勾当。

　　半路遇上周管家，他正急步快走，手里拿着帐薄，忙忙碌碌的样子。

　　看见两人，眼睛停在冒着寒光的剑柄上，硬生生转了个弯，赔笑道，“小姐、少爷，要去哪儿啊？清晨露重，可要老奴送一程不。”

　　安鲤露出个极灿烂的笑，脚步不停，“去找乌行。”

　　“家主觉少浅眠，怕是这会儿还没起呢，要不再等等？”

　　安鲤轻哼一声，他怎么睡得着的。

　　默默加快了脚步，将周管家远远甩在后面。

　　“小姐！”

　　叫祖宗都不行。

　　“小姐！这乌家您还没看完呢！”

　　安鲤脚步微顿，没停。

　　“乌家十二道门，却分有十三城。小姐，您看了十二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老奴求你了，随我去看看外城吧。”

　　周管家哐当跪地，祈求声颤颤，“等您随我去看了外城，是生是死绝不拦您。就是要我这条老命，我都洗干净脖子等着，您随我去看看吧。”

　　安鲤转身看他，他和师父年纪差不多，却苍老许多，鬓间早就生了白发。

　　“周管家，我不是什么正经小姐，不必跪我。”

　　安鲤走上前，扶起他，打了打他长裤上沾染的细尘。

　　“侥幸长大，唤我安鲤就好，都是食谷饮雨的人罢了，不比你们高贵。”

　　周管家带着安鲤上了城墙，是那日来时见过的威严外墙，上面守着护卫。

　　安鲤站在墙上往下看，坐着马车来看病的贵人，跟在总领屁股后面卖身的小童。

　　“小姐，你从正门往下看，都是苦主。”

　　周管家还是叫她小姐。

　　“有进就有出，您随我绕到后面看看吧。”

　　后墙下方从一人多高的位置开始，不是乌黑色的，是草砖本身的颜色，浅浅的棕黄，缝隙中还装点着小花。

　　今日天气好，有陆陆续续的人从不起眼的后门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声地欢呼，孩子像小牛犊一样跑前跑后，围着爹娘转圈。

　　“那是二宝，去年冬天来的。冬日干燥柴堆起了火，把孩子堵在屋里，大人救火就得快，没烧伤，就是浓烟熏了嗓子和眼睛。”

　　“刚来乌家的时候，不会说也不能看，他爷爷和我有些渊源，便来了这仙人城。农家哪有看病的钱，他爸做领队，天南海北的走，娘领了个洗衣服的伙计，爷爷给人送菜赶车，吃的是最便宜的药，养了半年，今天终于可以回家团聚了。”

　　有人走也有人来，却不是进城的。只把竹篮里的点了红点的面饽饽用干净的布包着，摆在城墙下，用头巾轻轻擦拭着城墙上的泥土，还要磕几个头再走。

　　“那是附近村子的人，都藏在群山之中。开垦荒地，靠天吃饭，一场大雨或是税赋繁重，一家人就得饿肚子。每到春夏不接，没有存粮的日子。乌家就会支起一口大锅，熬粥，要筷子立而不倒。从冬末到秋初，足足六个月，二十三年了，从未变过。”

　　“人们感念恩情，手上粮食足，就会做一种花饽饽摆在城墙底。也都是由一样的苦命人吃了，乌家是不要的。”

　　“夫人在世的时候，开启了妇婴堂。每年净收入的三成，拿出来免费给孩子和孕妇看病。延续到现在，凡事十岁以下的孩童和大着肚子的妇女，来了我们仙人城，分文不取。”

　　“您看那墙缝里的花，就是那些人纪念夫人，收集起来的，多好看。”
　　”
　　“小姐，你说不要我叫你小姐。可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知道，你和我，天壤之别啊。”

　　“我是从领队坐起的，一场大水没了爹娘、草房，去城里给人当学徒，前五年没有一毛钱工钱。早上天不亮就要起，给师父烧水斟茶，舔着师父留下的碗底混个水饱，倒尿桶，刷马厩，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师父还防着你，一点手艺没学到。晚上伺候师父打水按脚，一脚把我踹出个老远，揣在肋骨上，起不来了。骂我命短，一个囫囵扔出去。”

　　“有个领队救了我，记事的问我来干什么的，我把我自己卖了，治病。运气好，分到内宅做事，熬了三十年，成了管家。”

　　“小姐，谁的命不苦？”

　　“我跟随家主二十年，二十年呐。他曾经，也是明川公子那样的风光霁月。可人活着，一面见太阳，一面见月亮。哪有一辈子光明磊落的呢？”

　　他浑浊的眼睛无神，看着安鲤的眼神无悲无喜，“小姐，我说句冒犯的话。你连当铺都不知道，没饿过肚子，哪里过过穷人的日子。”

　　“对我这样的穷苦人，乌家给了最后的机会。”

　　“我在镇上讨口饭吃的时候，人牙子来收孩子，像年年小姐那样漂亮不知事的孩子最贵，也不过一两银子，其次是我这样的壮劳力。俗话说，有把子力气，到哪儿不能讨口饭吃。可哪有这么容易，我去码头搬货，要先给人拿一百个铜子的孝敬钱。”

　　“我出来讨饭的时候，我奶奶还在。她年纪大了，没牙走路还颤，卖都没人要。怕拖累我，第二天就在小林子里吊死了，舌头伸的老长，我背着她，冷冰冰的落在肩头上，找河边树下，挖了个土坑埋了。”

　　“但凡她能有点事做，或者把自己卖出去。我就还有亲人，也不至于一条白布了解了自己。”

　　安鲤趴在城墙上望着底下热热闹闹的人群，大多都带着笑，身上的补丁一个接一个，在初升的日光下，凌乱的发丝都发着光。

　　“小姐，该用早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