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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囡囡 这是瘟坊 ...

  •   打开十一层的锁,是一道新门。

      “你想从那边开始看?”

      今天安鲤也沉着个脸,三个人,看起来齐齐整整。

      默不作声走向左边。

      开了门,有数不清的门。

      “这里是乌家能在如此乱世,晋升四大家族,活着的秘密。”

      “左边这一趟,是药人。贵人生了蹊跷的病,医书或是没有记录,或是只有边角的一句话。谁敢下药呢,真出了什么事,算谁的呢?”

      “就要有药人。选身高体重年龄以及体质差不多的健康人,先试药,证明这幅汤药,不会把人药死,再呈给贵人。吃好吃坏,都不怪我们。”

      “右边这一趟什么都有,都是私人定制。”

      安鲤走向右边。

      门没锁,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草蓬,被成人脖颈高的,大腿粗的木栅栏拦着,安鲤看不见。

      可是安鲤能听到,能听到癫狂的嚎叫,好像带着屡屡笑意。半哭半笑,声音嘶哑,如厉鬼幽鸣。

      “不进去看看吗?”乌行轻轻开口,脸上竟带着笑。

      安鲤走进,底下置着梯子。

      里面的是人,瘦骨嶙峋的人,稀奇的是,饭放在地上,是很好的饭食,混着栗米的白米饭,反射着油光的肉汤,还有勾了芡的炒豆皮。

      比第四层仆从吃的大锅饭好得多,可还是没人吃。

      这么大的草棚,只装着四五个人,两个人半裸着身子,绕着圈狂奔,跑的腿不是腿,手不是手,整个人如扯着线的破碎木偶娃娃一样扭曲。

      不需要平衡,跑两步,脸朝地摔得地面一震,又哭嚎的站起来,发出猿猴的啼叫,不知道疼。

      身上青青紫紫,血珠稀稀拉拉的往下滴,湿了一圈又一圈。

      几个人聚在一起打架,脸上带着沉浸式的满足感,快乐,幸福。

      已经分不清谁和谁,大家都混在一起,你亲我一口,我给你一拳。谁又咬着谁脸上的肉不放,尖牙咬下去,在嘴里咀嚼,伸出血色的舌头舔了舔,预备着下一口。

      安鲤想到了看过的民间杂异,有一年闹鼠灾,老鼠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人只能躲进床上被子里,老鼠进来,吱哇乱叫一通,能吃的都吃了。

      西南出了个老鼠王,什么是老鼠王呢?

      就是十几只老鼠的尾巴死死的缠在一起,每一只都想跑,越挣脱越紧,活在一起,死在一起。

      安鲤想,这就是人版的老鼠王。

      还有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趴在地上,安安静静。抓着正午太阳投射下来的光斑往嘴里塞,吃不到,趴在地上舔,舔得嘴里都是土,舔得舌头出了血。

      安鲤骇得发抖,喘不上气,两个颤抖的小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人,怎么能是这样的?!”

      泪落了,心却还是皱巴巴的,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心疼,愤怒,惊惧以及害怕,安鲤理不清源头,抹了把眼泪,厉声质问,惊起一群鸟雀。

      “有人想这样,就这样。”

      “这是新研制的欢涣散,药性重了些,还得改。”

      “为什么?为什么!?”

      “有需求自然就有市场,这要吃完会让人脱离现实,恍入仙境。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睛前看的就是什么。让人满足,癫狂,快乐。在西京,一两可值千金,是有价无市的紧俏货。”

      安鲤继续向前,一起和他算账。

      下一个屋子里有马有猴有狗有十几岁的小姑娘,乌行竟然拦着不让看,“你太小了,别进去,我说给你听吧。”

      “两年前,我接到陛下密旨,责令我造几个猴人,过年的时候在宫宴上表演逗趣儿用。”

      “刚开始,我们各分一半缝合,折腾了一年多,活不了。”

      “陛下游国,亲至于此,那我们蠢笨。造人不成,难道还不会生吗。”

      “就有了此处。”

      安鲤觉得身边人好像陌生得很,和他一样的剔透双眸,一样的两手凉脚,一样的穿衣蔽体,竟然是个人吗?

      “有结果了吗?”

      “没有。”

      安鲤不只是该哭还是该笑,笑他们不如愿,苦屋子里的人要继续受苦。

      继续往前,下一个装的是死人。

      安鲤认识死人,一个堆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安鲤觉得,自己也是一个。

      “这是解刨屋,观摩人体结构,心肝脾胃肾。”

      以后的屋子都一样,换心的,换身的,换脾的,还在研究阶段,没成功过。

      多轻飘飘的一句话啊,没成功过。

      最后的屋子,门占了整个过道,将一切隔断,是深黑色的,落着锁。

      安鲤离他有五步远,头一次生出怯懦。

      朝岁看看安鲤,又看看乌行,松开两人紧握的手,持剑向前,寒光一闪,锁落了。

      他没回头,也没动,他在等。

      也就几个呼吸,等来了一只同他一样满是茧子的手,冰凉的,颤抖的,可靠的,握紧。

      险些落下泪来,没有人了,没有人会是安鲤。

      乌黑的门里面确是雪白的路。

      还有一条骇人的红线,比人血还红吗?

      安鲤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到这儿了。”

      乌行拦着不让进,停在红线旁。

      “白色的是石灰,铺了干净。”

      里面传来的是无力的呻吟,哭泣,哀嚎,熟悉得很。

      “这是瘟坊。”

      ……

      今日其实回得很早,很早。

      安鲤在回程的马车上就吐了一次,回去还在吐,朝岁也没好到哪儿去。

      年年住了两碗烂糊的面疙瘩,安鲤强撑着吃了几口,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来,回床上躺着去了。

      安鲤恨。

      恨。

      恨。

      恨。

      她把剑举过头顶,用眼睛细细描绘。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在禹州城唯一的铁匠铺子里买的。
      ”
      那个浑身嘎哒肉却刮胡簪花的糙汉不好意思的笑,说这两把剑是他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妄想仗剑走天涯,求爹给自己做的。

      “后来呢?”

      “那年小妹嫁人,婚期定的很近,我就想着,背小妹出门再走。”

      “秋日一场急雨,我娘病了,去求外城的郎中,想着,等娘病好就走。”

      “临走前两天,包袱都收拾好了,干饼带了两打捆。爹抽着旱烟坐在门槛上,说自己年纪大了,挥不懂打铁的锤,腰酸痛的爬不上炕。絮絮叨叨说了一晚,睡在槛沿儿上。”

      说着说着,黝黑的脸竟透出些桃红来,“仙人要是要的话,给个成本价,买一把送一把。”

      这不是把好剑,时间长了,跟着安鲤风力雨里的,早就生了暗红色的铁锈。

      江鹤也知道,买的时候一一掂量过,轻击剑身,声音发沉不清脆,只说重量还行,够沉。

      然后径直连着剑鞘一起抛向安鲤,砸的懵呼呼的坐在地上,听见江鹤说,“剑鞘送不送?”

      够沉就够了。

      就是这样的剑,也陪她走过四年了。

      她又看向自己的手,她有一双习武之人常见的手,年年禁止安鲤和朝岁碰她的任何绣品,就是没分丝的绣线也不成,怕安鲤掌心的茧磨坏了。

      她又下床,走到床尾的的巨大铜镜,席地而坐。

      安鲤没有照镜子的习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年年早就知道爱美,白衣要配红梅绣的缎带。鹅黄和柳绿最适和春夏出行。

      吃糕饼时小口小口地咬,帕子铺在手上捧接着,生怕沾在衣服上。

      安鲤没这个意识,被安姨和年年收拾的干干净净出去,再灰头土脸蹭着油渍回来。

      眼前这个人,她不认识。

      她第一次如此细致的观摩自己,圆圆而略微上挑的眼睛,带着点肉头的鼻子,干渴而开裂的嘴唇,和苍白的脸。

      原来这就是我啊。

      原来这就是我。

      她盘腿坐着,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又满得冒漾,坐不住了,脸就贴在地上。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安鲤这么对自己说。

      安鲤不听话,睡不着。

      看着日头生了又落,年年留在门口的饭吃了一些,品不出什么味道,觉得恶心就不吃了。

      好像也睡了一会儿,梦里是燕子她娘幽怨的质问,是双胞胎给娘舀豆子的手,是那对老夫妻手牵手说死当,是血腥的舌头,是红彤彤的肚皮,是煞白的路。

      想着想着,又是一阵恶心,胃里没东西,吐出些酸水。

      昏昏沉沉,哪知天地日月。

      半梦半醒间,又梦到了一张看不清的脸,她被拥在一个温暖的,带着奶香气的怀里。

      拨浪鼓在头顶的敲出清脆的声响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又有一双大手伸过来,将她抱起,唤她:“囡囡。”

      “囡囡。”

      很轻很轻的吻落在额头上。

      “囡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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