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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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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百姓哀鸿,城中繁华依旧,城外饿殍遍野,城中笙歌不绝。朱门内外,已是两个人间。
宋微生踏入皇城那刻,恍若隔世。
长街喧嚣,香车络绎,楼阁亭台灯火如昼。他小心翼翼四下张望,这满目繁华,皆是生平未见。
忽见一支梨花簪,白玉无瑕,雕工清雅。他不由暗忖,若阿姐簪上,该是何等模样,心下决意,他日定要为她觅得此簪。
行不数步,又见风车、拨浪鼓陈列于摊,竟与亡父当年所赠一般无二。只是那风车,他不过三两日便遗失了,如同爹爹,再也寻不回。
思及此,宋微生不禁低声啜泣。
燕玄烨见状,只道他艳羡旁童有玩物,遂上前买下,蹲身与他平视。灯火昏黄,燕玄烨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语气却格外温和:“徒儿,但有所喜,直言无妨。”
宋微生以袖拭泪,看清手中之物,又见师尊眉间关切,哽咽难言。
燕玄烨见他止了哭,便将他抱起放在臂弯,行至摊前,执一红色布老虎温言问道:“此物可好?”
宋微生摇头:“微生有此二件,足矣。”
燕玄烨却对摊主道:“这布老虎,并那泥人、竹蜻蜓,尽数包起。”言毕,取银付讫。
摊主满面堆笑:“大人待公子真是疼爱,小人都不舍得给自家孩子买这许多。”
“走吧,”燕玄烨将诸般玩物塞入他怀,“领你去尝城中闻名的烧鸡。”
至酒楼,燕玄烨斟茶推谱,见这孩子怯怯道“选不来”,眼底泛笑,竟命小二悉数上来。
宋微生急阻:“太多,恐难尽食。”
“无妨,”燕玄烨从容道,“每样浅尝,余者带回予你师兄们沾光。”
宋微生破涕为笑:“这……恐有不妥?”
“有何不可?”燕玄烨挑眉,“莫非还辱没了他们?”
食毕出店,宋微生一手举风车吹转,一手摇鼓咚咚,步履欢快。
燕玄烨随行其后,观其雀跃之态,无奈摇首,唇角却含浅笑。
至青云峰下,望那三千六百八十九级石阶,宋微生瞠目。燕玄烨轻笑蹲身:“来。”
宋微生怔怔环其颈项,只觉清风拂面,眨眼已立山门之前。他仰观云雾缭绕,暗誓定要修成如此神通。
入得宗门,宋微生不由紧张,小手紧攥师尊衣角,步步相随。
青云峰内云烟缥缈,白玉阶旁弟子见礼,目光皆落于这瘦小身影。
“此即掌门新徒?”
“观之灵秀,不知根骨如何……”
碎语随风,宋微生垂首愈低。
燕玄烨似有所觉,止步蹲身:“微生,自今日始,此处便是你家,无须畏惧任何人。”
声虽不高,却清晰遍传,四下目光顿时收敛。
燕玄烨带着宋微生穿过重重殿宇,最终停在一处华丽殿宇,匾额上书“清心殿”。
殿门开启,一白衣男子躬身:“师父。”
其人如同二十少年,身姿清绝,恍若世外谪仙。
燕玄烨引见:“此乃是你大师兄,随我姓燕,单名一个无字,精于医道,主修治疗之术”
燕无微颔,唇角浅笑:“想必这便是三师弟。”
宋微生怯应:“大师兄安,弟子宋微生。”
“微生,你二师兄尚在边关征战,你应也知晓他名讳,叶宜晚。”
“弟子知晓,叶将军与阿姐有婚约在身。”
燕玄烨挑眉:“倒有所耳闻,你阿姐可是名唤宋安乐?”
“阿姐正是此名。师傅定会寻到阿姐的,对吗?”
“莫急,天地虽大,于我不过方寸。既已许诺,必不相负。”
燕玄烨携他御风至一清雅院落,梨树数株,因灵气滋养,花开不谢。
“此即‘梨花院’,日后便是你居所。若你阿姐在此,定当喜爱。你二师兄的寒梅临居所距此百米,待你学会御剑,瞬息可至。若天资卓绝,修得传送之法,一念即达。”
宋微生立于庭中,环顾这方属于他的天地,心中百感交集。从城外破屋至此间仙境,不过一日之隔,却恍如隔世。
“屋内一应物事皆已备齐,若有短缺,明日再添。”燕玄烨引他入内,但见书房内典籍陈列,寝居处帷幔轻垂,陈设清雅,处处透着用心。
“多谢师傅。”宋微生轻声道。
燕玄烨温言道:“今日波劳,早些安歇。修行非一日之功,明日卯时,为师再来寻你。”
言罢,他指尖轻弹,一道温和的灵光没入宋微生体内。
“此乃安神咒,助你好眠。”
师尊离去后,院落复归宁静。
宋微生却无多少睡意。他走至窗边,望着窗外纷落的梨花。
他自怀中取出那枚师尊所赠的灵佩,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阿姐最后冰冷的指尖。
“阿姐,”他对着满庭月色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已安身于此,师傅待我极好,可你到底在何方?若你也在看这轮月亮,可知微生很想你。”
泪水无声滑落,他并未擦拭,任由其滴落在衣襟上。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倔强地抬起脸,对着月亮一字一句道:“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多久,我一定会找到你。等你回来,我们便再也不用分开。”
或许是安神咒生效,或许是心力交瘁,他终是伏在窗边案几上沉沉睡去。
梦中,依旧是三岁那年的梨花院落,阿姐笑着为他拂去肩头花瓣,爹爹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
翌日未明,宋微生被院中声响惊醒。推门见燕玄烨立于梨树下,手捧叠整弟子服。
宋微生换好衣衫推开门,见燕玄烨已立于梨树下,身旁还站着昨夜见过的大师兄燕无。
“随我来,”燕玄烨道,“今日先带你熟悉宗门环境,认识几位重要长辈。”
三人行至一处金石交鸣的殿宇前,匾额上书“炼器堂”。
一位长老正声若洪钟,训斥着一名淬火失败的弟子。见掌门莅临,众人忙躬身行礼。
火炏长老目光落在宋微生身上,声震屋瓦:“掌门,这便是你新收的娃娃?细皮嫩肉,可受得了我炼器堂的地心之火?”
燕玄烨淡然一笑:“火炏长老,微生虽年幼,根骨却非比寻常。假以时日,或可助你重炼那柄‘焚天’。”
火炏长老闻言,眼瞪更大,绕着宋微生走了一圈,手猛地一拍大腿:“好!若真如此,老夫库中玄铁,任他取用!娃娃,有空多来老夫这里逛逛,地火锻体,对你修行大有裨益!”
告别了热情似火的火炏长老,燕玄烨又带他参观了丹堂、符箓阁等地。
待逛完之后,燕玄烨命燕无退下。
现只余燕玄烨与宋微生二人。
“自今日始,随我修习青云剑法。”
此剑法高深,寻常弟子非五年不得小成。然燕玄烨甫演示毕,宋微生一招“青云出岫”竟青出于蓝,剑气沛然,更胜其师。
“不愧是天纵之资。”燕玄烨眸光骤亮。
随即提剑而上:“徒儿,再来。”
燕玄烨攻势如潮,宋微生初学只得勉力守御,竟令师尊未损分毫。百招过后,方力竭而止。
燕玄烨朗笑:“微生当真奇才!世间能接为师百招者不过寥寥,你一入门稚子,已可比半仙!”
“师傅莫要诓我。”
“何须诓你?你之灵根,万年无一。未来成就,必在我上。自今日起,需夯实根基,来日方登青云。”
是夜,宋微生于月下独练。
月华如水,映少年孤影。梨瓣落肩,恍见阿姐于花雨中浅笑。
“阿姐,无论天涯海角,我必寻得你。”轻语间,木剑破空,“青云出岫”挥洒而出,剑锋竟绽出璀璨白光,映亮庭院。
掌声自身后起。
“师弟入门一日便领悟青云出岫,此刻竟已能剑气外显,怪不得能得师父如此赞誉。”
宋微生收剑行礼:“大师兄。”
燕无缓步而来:“师尊料你勤修未眠,命我劝歇看脉。风露已重,入内吧。”
“有劳师兄。”
自那夜剑气冲霄,不过三日。
宋微生立演武场上,木剑斜指。对面乃入门五载、素有“小剑痴”之称的副掌门首席弟子。
“请。”少年声清,衣袂轻扬。
那弟子冷哼,剑出如电,正是苦练三年的“流云追月”。
宋微生静立如松。
剑尖及身刹那,腕转剑扬。
只听清音一响,对方长剑脱手,直没三丈外石柱,剑柄犹颤。
满场寂然。
那弟子望剑失色,眸中尽惊。
燕玄烨高台抚掌:“妙!此式‘云淡风轻’,化守为攻,便是为师当年,亦耗三月方悟。”
更惊在午后丹课。
丹炉前,宋微生第一次接触控火之术。
众弟子尚在引地火,宋微生已拈流云为炉,聚霞光为火。一刻未至,丹成霞涌,竟是九转还魂。
丹成之时霞光万道,惊动了闭关百年的丹堂长老破关而出。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捧丹颤声:“这等境界,老夫钻研三百年尚未窥得门径……”
那长老激动之下,竟欲强收宋微生入丹堂。燕玄烨闻讯而来,一句“此乃本座亲传”,方才将那爱才心切的长老挡回。自此,宋微生偶尔路过丹堂,总能感受到一道道无比炽热的目光。
夜深人静,燕无把脉,神色愈凝。
“师弟可知,你之天赋,已非‘奇才’可喻。”燕无轻叹,“常人修行如攀山,步步维艰。而你……似生来便在云端。”
宋微生不解:“师兄何意?”
“可知那炉九转还魂丹,便是为师亦需三日之功?”燕玄烨推门而入,目含惊叹,“更不必说白日里那一剑,微生,你可知自己究竟是何人?”
少年茫然摇首。
“无妨。既天赐此资,便授你《太虚真解》。此法自开派以来,从无人参透。可愿一试?”
宋微生接过玉简,指尖方触,简化流光没入眉心。
但见他闭目凝神,道韵自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不过一炷香,睁眼轻语:“师傅,此经似不难解。”
话音方落,青云峰灵气沸腾,万千剑意自藏经阁冲霄,化星河璀璨,向梨花院朝拜。
万里外,九重天阙之上,一道道威仪目光穿透云层,万仙同观。
边关浴血的叶宜晚,忽觉掌中长剑清吟自响,剑锋流转前所未有之华彩。
这一夜,整个修仙界皆感知一道陌生而强大的道韵正在苏醒。
潜龙出渊,其势滔天。风云将起,谁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