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长乐》慕简舟安

3、梨雪

　　宋何未能归来。同乡的士卒带回了他一封未及寄出的家书，信纸粗糙，字迹依稀可辨，只是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暗的血渍。
　　宋安乐颤抖着展开那封家书。信纸粗糙，字迹因书写时的艰难而略显歪斜，更刺痛她的是，那上面沾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发暗的血渍。
　　父亲熟悉的笔迹，写下的是最后的牵挂：安乐、微生，父已擢升校尉，待凯旋，必有厚赏。勿念，待归。
　　墨迹犹新，言犹在耳，而斯人已逝。
　　两个孩子紧攥信纸，相拥痛哭，泪湿衣襟。

　　数日后，城门口张榜捷报，详述战功。

　　宋安乐牵着宋微生，怀着一丝微茫的幻想挤在人群中，期盼榜文能有不同。
　　然而，榜上赫然写着：校尉宋何，率千余士卒力克五千敌众，然……不幸殉国。

　　“阿姐！他们都说爹爹死了！我不信！爹爹说了要回来的！”宋微生再也忍不住，拽着姐姐的衣袖嚎啕大哭。
　　这一次，宋安乐没有再说“不信”。
　　她紧紧搂住弟弟，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宋安乐想起叶宜晚那双曾许下承诺的眼睛。
　　怨吗？自然是怨的。怨她为何没能护住父亲最后一程。
　　可这怨气，却又无处着力。
　　她比谁都清楚，战场刀剑无眼，叶宜晚身为三军统帅，有其必须承担的重任与无奈。
　　那份“竭尽全力”的承诺，在残酷的战争面前，终究太过苍白。
　　这怨，便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散落于天地之间。

　　宋安乐在家低声啜泣，几日后，竟有圣旨降至。
　　圣旨言宋何骁勇善战，追赐白银千两；赞宋安乐温柔贤淑，堪为女子典范，特赐婚于叶大将军。
　　宋安乐接旨后方知，是叶宜晚以此次军功换来求娶之机。

　　传旨太监绘声绘色地描绘：叶大将军拜见陛下，陛下允其免礼，叶宜晚仍叩首言：“臣有一事相求，愿以此次军功，求娶一女子。”
　　“用如此军功换一女子？此女可是貌若天仙，亦或是高门贵女，竟令爱卿痴迷至此？”
　　“臣帐下曾有一卒，名宋何，骁勇善战，立勋不少，然此次战役中不幸牺牲。闻其家中有一女，名宋安乐，性情温顺，知书达理，容貌亦是一绝。臣恳请陛下，将安乐赐予臣。”
　　“卿当真要娶她？比她容貌才华更盛者、高门贵女中不乏其人。卿当真要以军功换她？”
　　“臣心悦安乐许久，此生非她不娶。陛下若不同意，臣便一跪不起。”
　　“爱卿当真不悔？”
　　“臣，万死不悔。”
　　“来人，拟旨。宋何骁勇，立下汗马功劳，特赐白银千两。其女温良淑慎，知书达理，可为女子模范，特赐婚于芸国大将军叶宜晚。”

　　当传旨太监绘声绘色地转述叶宜晚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时，宋安乐怔在原地。
　　叶宜晚用军功换来的，不是高官厚禄，竟是护宋安乐余生安稳的一个名分。
　　但也认为叶宜晚以九死一生换来的军功求娶自己不值当。

　　当夜，叶宜晚踏月而来寻她，宋安乐泣道：“何必如此？我怎值得你用军功换取？你死里逃生，何不换些更有用的……”
　　叶宜晚却道，宋安乐乃世间珍宝亦不可企及，纵黄金万两也不换。
　　叶宜晚让宋安乐安心备嫁，一切有她。

　　宋安乐身着嫁衣，对镜梳妆，幻想大婚之景。
　　忽闻脚步自身后响起，回首竟是她的将军叶宜晚。
　　宋安乐嗔她大婚前夕，新人不可相见。
　　叶宜晚却不以为意，说思念宋安乐入髓，一日不见便如挖心挠肝，万箭穿心大抵如此。她
　　叶宜晚又说宋安乐一身嫁衣美若天仙，宋安乐却羞红了脸。

　　然乱世从不遂人愿。
　　婚期将至，边关烽烟再起，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宋安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将军身着大红婚服，策马掠过她，奔向那烽火连天的城门。

　　宋安乐因放不下弟弟，跑去城外的家中，归回之时却发现城门紧闭。

　　两年间，烽火连绵，终日不绝，数万流民如潮水般涌向皇城。
　　皇城紧闭，唯权贵与修士可入。
　　城外顿成炼狱，饿殍遍野，哀鸿遍地。
　　面黄肌瘦的难民蜷缩在断壁残垣间，眼中曾有的求生光芒，渐次熄灭，唯余一片死寂。

　　一日，宋安乐悄悄走入一间早已被洗劫一空的破败铺面，于残垣断瓦间细细翻找。皇天不负，竟让她在一处隐蔽角落，寻得一颗完好无损的雪梨。
　　宋安乐双眼一亮，如获至宝，急忙将梨子揣入怀中，匆匆返回栖身的破屋。

　　屋外寒风凛冽，宋微生裹着单薄衣衫，蜷缩在墙角，脏兮兮的小脸冻得发青，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姐姐离去的方向。待那熟悉身影出现，他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一跃而起，飞奔过去。

　　“阿姐！”宋微生扑进宋安乐怀中，声带着哭腔与依赖，“你怎么才回来！”
　　“慢些跑，仔细摔着。”宋安乐接住弟弟，替他拍去身上尘土，牵着他的手回到勉强遮风的屋内。

　　关好门窗，宋安乐这才小心翼翼取出那颗雪梨，递到宋微生面前，强颜欢笑道：“微生，快吃了它，你已一日未曾进食了。”
　　宋微生盯着那诱人的梨子，咽了咽口水，却坚定摇头：“阿姐，我们分着吃。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宋安乐心头一酸，抚着弟弟枯黄的头发，柔声道：“傻微生，你跟阿姐分什么？‘分梨’即‘分离’，阿姐不想与你分离。你吃了它，快快长大，将来有了本事，再给阿姐买好多好吃的，可好？”
　　宋微生仰着小脸，迷茫散去，目光渐渐坚定：“好！阿姐，我定会变得很有钱，很有本事！我要建一座比皇城还大的城，护阿姐一世平安喜乐，与阿姐永不分离！”
　　宋微生接过梨子，小口小口，珍重地吃着，那甜润滋味，仿佛驱散了此刻所有苦难。

　　夜色渐深，星子寥落。姐弟二人偎依在破窗下，望着天际冷月。
　　宋安乐心中忧虑重重，明日食物何在？未来生计何依？她看着身旁弟弟纯净的眼眸，那便是她活下去的全部信念。然而前途茫茫，生死难料……

　　“阿姐，你看，星星真亮。”宋微生指着夜空，语气满是孩童的天真，“但愿我们天天都能看到这般好看的夜色。”
　　宋安乐沉默不语，只将弟弟搂得更紧。

　　窗外，月华凄冷，只见，月明繁花落枝头，花落凡尘无所依，枯骨残颜无人知。

　　翌日天明，宋安乐嘱咐宋微生莫要外出，独自踏上寻食之路。
　　才出巷口，便见皇城方向有些动静。
　　竟是官府设了粥棚，正在施粥！难民们蜂拥而至，在官兵刀剑威慑下，勉强排成长龙。

　　历经漫长等待，终于轮到她。
　　捧过那碗薄粥，她如捧珍馐，小心翼翼，转身欲疾步回返，与弟弟分享这难得生机。

　　不料，归途险恶。
　　一健硕流民见她孤身弱女，手中又有食物，竟恶向胆边生，猛地扑来抢夺！

　　“还我！”宋安乐惊骇，死死护住粥碗，“官府正在施粥，你自去领取便是！”
　　那汉子唯恐她呼喊引来官兵，情急之下，竟拾起地上石块，狠命砸向宋安乐头顶！
　　少女不及闪避，一声闷响，温热血色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软软倒地，怀中的粥碗摔得粉碎，那点微薄的生机，与她年轻的生命，一同流逝在冰冷的尘土中。

　　那汉子探其鼻息，已然气绝，顿时慌了手脚，四顾无人，便拖起这尚带余温的尸身，仓皇遁入荒野深处，欲借夜间出没的饿狼，掩盖这桩夺食杀人的罪孽……

　　与此同时，一位目光温润的男子，来到了宋微生栖身的小屋外。他似是年少，容颜姣好，嘴角带笑，腰间一枚玉佩质地非凡。

　　他蹲下身，与警惕的宋微生平视，和声道：“孩童，你唤何名？”
　　宋微生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男子不以为意，解下腰间玉佩，置于宋微生眼前。
　　宋微生目光触及那玉佩纹样，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男子。
　　“我名，燕玄烨。”男子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并指如剑，随意向远处一棵枯树一点，只听“咔嚓”声响，树干应声而断，扬起尘埃。
　　“可愿随我入皇城？衣食无忧，传你道法，或可窥那长生仙途。”

　　宋微生震惊难言，他自然听过青云峰掌门燕玄烨的大名，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仙缘，竟降临己身？
　　宋微生压下激动，恭敬行礼：“晚辈宋微生，拜见燕掌门。晚辈愿随前辈修行，但……需等阿姐归来，与她同去。”
　　燕玄烨颔首：“带你阿姐同行，自无不可。只是，她何时能归？”
　　“阿姐最迟傍晚便回。恳请掌门稍候。”
　　燕玄烨抬眼看了看天色：“此刻方是清晨，待到日暮，未免太久。不若我们外出寻她，若找到，便可即刻动身。”
　　宋微生欣然应允，满心以为苦尽甘来，与阿姐的好日子便在眼前。

　　然而，二人四处询问，难民皆忙于求生，无人留意一弱小女子的去向。有说见她领了粥，有说似乎见她回了家……
　　可小屋空荡，宋安乐踪迹全无。

　　直至日头偏西，燕玄烨道：“微生，不若我们先入皇城安顿，再派人细细寻你阿姐下落，可好？”
　　宋微生蹲在地上，双臂环膝，小脸埋入臂弯，肩膀微微颤抖，固执摇头：“不，我要等阿姐。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敛尽，宋安乐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在路的尽头。
　　宋微生从最初的低声啜泣，终至崩溃嚎啕。他不懂，阿姐为何食言？
　　燕玄烨立于一旁，看着这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默然无语，只递过一方素帕。
　　“走吧，”他终是叹息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皇城之内，寻人总要方便些。我答应你，必会全力找寻你阿姐下落。”
　　宋微生抬起泪眼，望看燕玄烨。
　　宋微生知道，仅凭自己，在这茫茫人海、乱世炼狱中，绝无可能找到阿姐。
　　宋微生最后望了一眼那条姐姐离去却未归来的路，伸出手，牵住了燕玄烨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