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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犹戏 春风若有怜 ...

  •   台下死寂。
      嗡鸣骤停。

      “上神之骨?”声如裂帛。

      司仪僵立,唇颤无声。

      锦缎中玉色遗蜕,威压弥散。
      仙骨可求,上神之骨,那是触及天条的禁忌,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罪业。

      冰冷女声响起:“惜玉公子,此言需慎。”

      “慎?”惜玉轻笑,指尖划过案上那已洇开的冰火符,“这东西就在台下,诸位神识皆可探查。是仙骨,还是……更高处坠下的残骸,一试便知。”

      无人敢动。

      温和男声响起:“挽云阙竟接这等‘货’?”

      “挽云阙只管买卖,不问来路。”惜玉声音懒散,“至于敢不敢买,能不能拿,自是各位的事。”

      “阴魂幡,火莲消息,再加……三百年阳寿本源!”沙哑声嘶吼。
      阳寿本源!这是真正搏命了。燃烧本源,轻则境界跌落,重则即刻殒命。

      “不够。”

      “火莲在此。加本座一诺。”冰冷女声道。

      “不够。”

      “替命傀儡,虚空石。”温和男声叹。

      “还是不够。”惜玉摇头,起身,赤足行至纱幔边。

      “一滴蚀髓,可够?”
      一道男声自上方传来。
      这道男声,宋微生耳熟。

      惜玉起唇轻笑,折扇轻摇:“您说笑了,就这,比不上先前叫价的。”

      “不够?”

      “不够。”

      “呵,惜玉,你玩够了吗?”

      惜玉重新执壶,为自己斟了杯酒。
      他举杯至唇边,却未饮。
      “不够。”

      忽,一人瞬至惜玉面前,单手扼住惜玉。
      此人正是玄衣人。

      惜玉只用扇轻拍玄衣人的手腕:“先让我把这杯酒喝了。”

      玄衣人放手。

      惜玉将这酒一饮而净。

      酒液入喉,惜玉喉结微动。垂眸看空杯,似品余韵。
      杯搁案边,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玄衣人,目中不耐。

      玄衣人未退,反近半步,身影将惜玉笼住。
      “你从何得来?”

      “买卖不问源。”
      惜玉展扇,轻摇,扇风带酒冽。

      “惜玉,你玩火。此物非你能卖,亦非彼等能买。”

      “哦?那谁能买?你么?”惜玉挑眉,“还是说,你今日来,是为毁?”

      “呵。”

      玄衣人一脚将惜玉踹下台去,将惜玉踹至“上神之骨”旁。

      台下死寂,神识尽敛。遗蜕静卧,威压凝滞。

      玄衣人坐于案后,执壶斟酒。
      “家中孩童顽皮,偷拿府上一物,便将这顽童与这物一同拍卖,起价一文钱。”

      惜玉跌坐在那“上神之骨”旁,月白直裰沾了尘。
      他低头,看自己衣摆,又抬头,看台上玄衣人。
      竟笑了。

      惜玉笑出声。
      肩头发颤。

      他扶着那盛放遗蜕的玉台边缘,慢悠悠站起,抬手,随意掸了掸衣上灰。
      满场目光钉在他身上,无人出声。
      那冰冷女声,温和男声,沙哑嘶吼声,俱噤。

      惜玉转身,面向台下万千灯火与阴影,张开双臂,如登台献艺的伶人。
      “听见了?”他扬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起价一文。有加价的么?”

      死寂漫延。

      玄衣人坐于高台案后,执壶,将杯中酒饮尽。
      目光垂落,如看蝼蚁戏。

      宋微生立于原处,未动。
      离恨水在他身后,掌心尽是冷汗。

      “无人加价?”惜玉挑眉,“那这‘孩童’与这‘府上旧物’,便归这位……一文钱的主人所有了?”
      他回头,望向玄衣人,笑意盈盈:“您说,是么?”

      玄衣人搁下杯。
      “无人出价?”

      惜玉仍张着双臂,立在台下万千阴影与灯火前,像个被遗忘的戏子。
      他笑意僵在唇角,眼底那点癫狂的亮光,却烧得更旺了。
      惜玉笑意更深:“瞧,主子发话,货与奴,皆不敢有人要了。”

      “赔钱货。”

      惜玉偏头,用口型无声比了四字,看唇形,似是:“旧主薄情。”

      “……”
      “好自为之。”
      四字落,玄影淡去,如墨入水,再无痕迹。
      唯余案上空杯,酒渍未干。

      惜玉高声道:“那这神骨遗蜕,凝魂玉髓,便归我了?”
      无人回应。
      “你不说,就归我了,只不过……”惜玉顿了顿,似是苦恼,“我想将这力归于我扇中,但我锻造不精,这可如何是好?”

      片刻,玄衣人又现身,在惜玉面前。
      “拿来。”

      惜玉将扇子递出,玄衣人接住。

      “将我这耳坠也摘下。”
      惜玉将脸侧过。

      玄衣人轻摘下耳坠。

      惜玉又道:“还有我那玉佩,你知道在哪的,将这神骨之力融入这三物。”

      “我欠你的?”

      “有了新欢,总要满足些旧爱的小事吧?”

      “呵。”
      玄衣影去,连同那上神之骨。

      玄衣人携骨而去,高台上空余冷意。
      惜玉便飞向那九重栖凰。
      他仿若无事发声,依旧饮酒自乐。

      “惜玉公子。”
      宋微生开口。

      “这戏被毁了。”惜玉撇了撇,似是不满。

      “我倒认为这戏更精彩,惜玉公子与那人很熟?”

      “没有宋神君与他熟。”

      “那你可知他姓名?”

      “我可不敢说,只不过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
      惜玉话未完,脖梗又被掐住。

      “活腻歪了?”

      惜玉不惧,反到继续说:“而且脾气大。”

      “我送你一程?”

      “阿兄。”
      宋微生道。

      玄衣人放下了惜玉。
      “微生,莫听此人疯言疯语。”

      “负心汉,可惜了我这痴情种。”

      玄衣人听惜玉此言,抬脚便想踹。

      “宋神君,你看,我说的不错吧?”

      玄衣人踹出的那一脚,力道并未收尽。

      惜玉跌在地上。
      宋微生上前欲扶。

      扶他的手尚未触及,惜玉已自己用手肘撑地,慢慢坐了起来。
      月白衣袖蹭满了灰,他低头拍了拍,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不慎滑倒。
      “踹够了?”

      玄衣人垂眸看他,未答。

      “比起这负心汉,我更喜欢宋神君。”

      “想死?”

      “你们莫吵。”

      “宋神君不必费心。”
      惜玉淡淡道,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将沾尘的袖口卷起些许,露出清瘦腕骨。
      “罢了,打骂惯了。我本就孤苦无依,他要打要骂随他去了,总好比一人伶仃。”

      “……”
      玄衣人表示很是无语。
      “无事我便走了,你要是再口出疯言,我不介意断了你的舌头。”

      “也好。反正说与不说,在你听来,都是疯言。”

      “……”
      “醉卧美人榻,笑谈天地间。说不不是你?你比我要逍遥自在,还敢说自己孤苦?”

      “哼哼,你不要拆穿嘛,我还想博一博宋神君的怜心。”
      惜玉看向玄衣人,对宋微生道:“这个人嘴毒,心更冷,下手也没个轻重。”

      玄衣人听此言,目落宋微生,又定于那张犹带笑意的脸。
      “怜心?”玄衣人声平,“宋神君的怜心,是给你这等惯会做戏、醉卧花间的人,还是给真正……”目扫离恨水,“身世堪怜、心性质朴之辈?”

      惜玉笑意更盛,眼底无温。

      “哎呀,您这一说,我倒真成了那等没心没肺、只会寻欢作乐的薄幸人了。”
      他抚掌,眸光流转,望向宋微生:“宋神君,您瞧,他不仅打我骂我,还要污我名声,毁我清誉。这‘旧主’的做派,是不是格外令人心寒?”

      宋微生静立片刻。
      “二位旧谊深厚,恩怨分明,非外人可置喙。”
      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晰冷冽。
      “至于怜心,”他略顿,看惜玉,目平无波,“惜玉公子游戏红尘,悲喜自渡,何须他人怜惜。”
      他又看向玄衣人,微微一礼:“阿兄既已处置妥当,微生便不多扰了。告辞。”
      言罢,竟是真不再多留,转身便向台下走去。
      离恨水愣瞬,连跟。

      惜玉望着那袭决然离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只“啧”一声。眼底强光,黯大半。

      高台,剩二人。
      喧嚣尽,浮华散。
      唯余夜风冷。
      玄衣人走回琴案,拂袖坐下,执半冷酒壶,自斟一杯。
      “戏演过了头,”他垂眸看杯中残酒,淡淡道,“看客便散了。”

      惜玉立于原地,月白衣袍孤零晃动。
      玄衣人凝视他。饮尽残酒。
      玄影渐淡,这一次,高台之上,是真的空无一人了。
      唯有夜风呜咽,卷着残存的酒气。
      他独立空荡华丽栖凰台。似囚笼。
      许久,忽地低笑。
      笑声渐大,无欢愉,只荒凉。

      笑了许久,直至力竭。
      他蹲身,抱膝,将脸埋入臂弯。
      月白背影在楼台映衬下,缩成一团,仿佛被这万丈红尘遗弃的,最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
      下方,靖怀城的灯火依旧璀璨,笙歌隐隐,笑语喧阗,那是永不停歇的红尘。

      风灌满袖。
      忽地,他肩头一耸。
      不是哭。是笑。
      闷在衣料里,咕咕作响,越颤越凶。
      他抬头,眼底哪有半分水光,亮得骇人。
      “有意思……”他哑声自语,舔了舔下唇,那里还沾着一点酒渍尘灰,“真有意思。”
      他松开自己,手撑地面,摇摇晃晃站起。
      月白直裰皱得不成样子,沾满灰,下摆甚至裂了道口子。
      他低头瞅了瞅,伸手,嗤啦,竟将那裂口撕得更开些,然后随意打了个结。
      动作熟练,仿佛常做。

      环顾这空荡华丽的栖凰台。
      “走了啊。”他叹,语气里却无惋惜,倒像点评戏文,“踹也踹了,骂也骂了,话也说尽了。真没劲。”

      “靖怀……”他喃喃,“还藏着什么好玩儿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靖怀皇宫中。
      他展颜一笑,眸中光华流转,比满城灯火更亮,也更空。

      红尘万丈,光怪陆离,于他不过是戏台。
      他是台上最兴味盎然的伶人,也是台下最没心没肺的看客。

      孤?他不知孤为何物。
      疯?这便是他的清明。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惜玉哼笑着。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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