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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栖凰 挽云九重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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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那小徒弟来靖怀,”惜玉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是想让他见见这红尘万丈,还是怕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不安全?”
宋微生抬眼:“惜玉公子对他有兴趣?”
“兴趣?”惜玉挑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个眼神离不开师尊的孩子,有什么趣味。我只是觉得,”他晃了晃酒壶,“你这样的人,带着这样一个小拖累,走在这满城烟火里,画面有些不协调。”
“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惜玉承认得干脆,他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壶抛出窗外。细微的落水声传来。
“这世上绝大多数事,都与我无关。我只是看见了,便说一说。”
他走回蒲团边,却没坐,只是垂眸看着宋微生。
“就像白日看见你的剑,便想借来一观。今夜看见你赴约,便请你喝一杯茶。没有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宋微生未动的茶杯上,笑了笑:“茶凉了。”
宋微生终于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略带涩味。
“好茶。”他放下杯。
惜玉看着空杯,没说话。他走回琴边,这次没拨弦,只描摹琴身旧痕。
“宋微生,”惜玉忽然开口,“你收那孩子为徒时,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变成第二个桃若村的村民?”
宋微生面无表情:“他不是。”
“现在不是。”惜玉终于收回手,指尖沾了琴身上的灰,“人心会变。你教他剑,教他道,教他慈悲,可你教不会他如何永远不变。”
他转过身,倚着琴案:“就像这琴。当年制琴的匠人,想着百年千年传承清音,却没想到最后会变成一块哑木。”
宋微生沉默片刻:“你邀我来,就为说这些?”
“不。”惜玉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邀你来,是因为今夜月色好,而我又恰好想找个人说话。”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至于说的是什么,不重要。”
“你比我更像神,也更像人。”宋微生忽然开口。
惜玉指尖从琴木上滑开。
“哦?像神?像人?”
宋微生不语,只看着他。
惜玉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宋神君,这话有趣。”
“像我这种非人非神,称为魔。”
“魔容不下你。”
“哈哈,非人非神非魔,那我是什么?”
“不知。”
“那你是什么?”
宋微生未语,片刻后才开口。
“非人非神非魔是人,是人是神是魔是人。”
“宋神君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宋微生不语。
“有意思。”他踱到窗边,背对着舱内,“那按你这道理,我现在在这儿,是人在说话,还是魔在说话?又或者……”
“是你在说话。”他答。
惜玉怔了怔,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是你在说话’!”他笑得肩头发颤,转身时眼底竟有几分亮光,“宋微生,你这个人……当真有趣。”
“我原以为宋神君无趣,现在才知宋神君如此有意思。也罢,明夜亥初,挽云阙九重天栖凰台。带你那雏儿,听听红尘如何啼。”
惜玉大笑离开。
离恨水见着惜玉如此模样,便急进舱。
“师尊。”
宋微生未应。
他仍立于原处,目落于惜玉方才掷出空壶的窗口。
河风自那处涌入,吹得他紫袍下摆微微拂动。
离恨水行至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只有沉沉的夜,与零星倦怠的灯火。
“此人言语放肆,行踪诡谲,明夜之约,恐是陷阱。”
宋微生终于收回视线,侧目看他。
“你怕了?”
离恨水一怔,随即挺直脊背:“弟子不怕。只是……”
“只是不解,我为何应约。”
宋微生替他说完。他走回小几旁,指尖拂过茶壶。
“惜玉此人,是这靖怀城里,最大的一处‘景’。不看,便是白来。”
他不再多言,举步朝舱外走去。
离恨水看着师尊的背影,那袭紫袍在昏黄的光里,显既厚重,又孤峭。
他抿了抿唇,快步跟上。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
宋微生房中未掌灯,窗开半扇,放进一地冷月。
他盘膝坐于榻上,闭目。
离恨水眼中神色,有时令他想起另一人,想起从前。
过去已矣,未来未至。
他既应了这声“师尊”,便需担起这份因果。
惜玉说得对,人心会变。
他能做者,非求不变,是在变数中,辟一路。
他睁眼,眸映疏星。
挽云阙,栖凰台。
也罢。
雏鸟需离巢,不见风雨,不识苍穹。
与此同时,靖怀城西,别院深处。
室无烛火,仅一颗夜明珠幽蓝光照四壁黑石,冷如冰窟。
惜玉斜倚紫檀榻,月白直裰外罩玄色氅衣,衣襟松散。
可是左耳依旧挂着玉坠。
手中把玩一碧玉小壶,壶身雕着繁复缠枝莲纹。
惜玉举壶饮一口。
酒冽,梅子香凛,入喉无温。
他忽低笑,空手对虚一点。
金光自指尖绽,延展勾勒,成微缩幻景:画舫中对坐,宋微生饮冷茶,他短促笑,及那句“是你在说话”。
“非人非神非魔是人,是人是神是魔是人。有趣极了,我也很是喜欢。”
他喃喃,指尖金光流散,幻景化烟。
搁壶于几,“嗒”一声轻响。
他闭目,睫羽垂影,如栖倦蝶。
亥时初,挽云阙。
九重高楼灯火如昼,笙歌沸天。
朱门绮户,流苏垂幔,丝竹管弦嘈切。
宋微生与离恨水至门前,递上惜玉所留玄金帖。
迎客的美人眼波流转,朱唇含笑,未多问一字,袅袅引二人入内。
两侧厢房帘幕半卷,可见锦衣客拥香偎玉,或猜拳行令,或附耳低语,目光迷离。
引至第八重,美人止步,纤指遥指上方:“惜玉公子在第九重,栖凰台。二位请自便。”
栖凰台无门,仅一道月洞门,垂着素白纱幔。
幔后透出冷光,映出一个人斜倚长案的剪影。
宋微生掀幔而入。
台内宽阔,陈设极简。
一张紫檀长案,两张蒲团,一案古琴。
四壁无窗,不知光源于何处。
惜玉仍是一身月白直裰,耳坠青玉,赤足散发的坐在案后,正执壶斟酒。
案上除琴与酒具,竟还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至尺余高方缓缓散开,异香清冽,似雪后松针。
“来了?”惜玉未抬眼,将斟满的酒杯推至案对面,“坐。”
宋微生于蒲团坐下。
离恨水立于他身后半步。
惜玉不再看他,转向宋微生:“时辰尚早,好戏未开锣。先听一曲?”
不待回答,他指尖已落于琴弦。
“铮——”
琴音起,非旖旎柔靡之调,而是裂石穿云般的杀伐之音!
指尖疾扫,弦振如雷,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在这密闭高台之中冲撞回荡,震得人气血翻腾。
离恨水脸色微白,只觉那琴音如利刃,似要劈开灵台。他咬牙运转心法抵御,目光望向师尊。
宋微生闭目端坐,面色如常,仿佛置身事外。
一曲终了,余音兀自在梁柱间嘶鸣不绝。
惜玉收手,抚过犹自震颤的琴弦,轻叹:“可惜,琴是哑木,人是浊物,奏不出当年‘破阵曲’万分之一的精气。”
他抬眼,看向宋微生:“宋神君,你说……这红尘万丈,无数人在这‘破阵曲’里挣扎求存、彼此倾轧,最终得到的,是清音,还是哑响?”
惜玉唇角笑意加深。
“瞧,”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啼’声,这不就开始了么。”
宋微生倏然睁眼。
与此同时,台下传来司仪唱喏:“下一件——仙骨遗蜕,凝魂玉髓!起价,黄金万两,或……等价之物!”
台下静了一瞬。
嗡鸣炸开。
“黄金万两!南海夜明珠十斛!”
“嗤。黄白俗物。老夫出‘灭魂丹’三瓶。”
“玄铁精魄一块。”
价码攀升。
宋微生端坐。眸底结霜。
仙骨遗蜕。凝魂玉髓。
八个字,一个仙者的骨头与魂魄。
“怎么,宋神君有兴趣?”惜玉呷酒。
宋微生未答。
“恶心。”离恨水声音发颤。
惜玉挑眉:“小友正气。可惜,此处‘恶心’才是主菜。”指尖敲杯沿,“听见了?这便是红尘第一啼。”
楼下已非金银可衡。喊价声、加码声、低语威胁,绞成一团。
宋微生闭目。
惜玉唇角弧度深了。
他朝外轻语:“添点料。”
楼下喧哗骤止。
司仪声狂热:“寄售者追加——若有‘千年冰魄’或‘地心火莲’,此物直接易主!”
满场哗然。
宋微生抬眼,看惜玉。
冰魄,火莲,一阴一阳。
非为遗蜕,是为筛选。
惜玉举杯:“饵香,才能钓出真鱼。”
沙哑声自某厢房起:“千年冰魄,老夫无。地心火莲消息……或知一二。加‘阴魂幡’一面,换否?”
阴魂幡。邪器。
场中气氛一滞。
司仪迟疑:“消息需鉴定……”
“不必。”冰冷女声斩入,“地心火莲,本座有。”
死寂。
女声再起:“以此换遗蜕。谁敢加码?”
惜玉轻笑,指尖沾酒,案上画一符——火焰形,中心一点冰蓝。
他看宋微生,唇无声动:上钩了。
楼下司仪声变调:“地心火莲!可还有加价?”
无人应。
“既无加价,此物归……”
“慢着。”
温和男声自第八重传来,压过所有嘈杂。
“火莲是死物。”男声徐徐,“在下出‘替命傀儡’一具,换此遗蜕。如何?”
替命傀儡。
惊呼抽气声轰然炸开。一条额外性命。
司仪语无伦次:“替、替命傀儡?!当真?!”
“自然。”男声温和,“傀儡在此。疑者,可请挽云阙主人鉴。”
挽云阙主人。场中一凛。
惜玉唇边笑淡去。指尖酒渍符缓缓洇开。
“替命傀儡……”他低声,看宋微生,“宋神君,这啼声,是贪婪,是恐惧,还是绝望?”
宋微生沉默。
楼下价码早已越界。地心火莲,替命傀儡……皆现于此,只为一具遗骨。
“不够。”惜玉开口,“仙骨遗蜕,凝魂玉髓,不对,不是仙骨,是上神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