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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有一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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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何许人也?
或许不熟悉他的名字,但大部分人都听过他制定的选官制度:九品中正制,魏晋南北朝将近四百年的门阀政治,其根源离不开中正制度,“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现象,对皇权来说并不是好事,可对陈群来说,这项制度保障了陈氏十代的士族荣光。
能在曹魏初期推行这项看似规范选官评定,实则为壮大士族提供地基的制度,足以证明陈群够聪明、够深谋远虑。
除此之外,陈群的身世背景也不容小觑,陈群是颍川陈氏的嫡系,其父是大鸿胪陈纪,祖父太丘陈寔,都是享有清誉,德高望重的大才。
从早上被关入大牢后,刘桓就注意到了陈群,确认了他是士族子弟后,“喝不喝茶”的问题,帮她确定了对方身份的最后一环,但她本以为对方只是陈氏的旁支,谁知道竟然是嫡系中的嫡系。
中大奖了。
刘桓脑中闪过了“陈群及陈氏的一百种利用方式”,但最终,她克制住了所有心思,迎着对方的目光,淡然一笑。
“在下刘桓。”
单名单姓,没有介绍出身县乡,要么是毫无背景,要么就是大有来处。
陈群没多问,从地上站起身,身形踉跄,朝刘桓笑了笑,话语中充满自嘲的意味,“少儿无力,和老叟无疑。”
“此身之过也,病者何必自怨?”
刘桓面色如常,端起杯子,将杯中热水一饮而尽,“条件艰苦,我只能以水带酒,敬你我二人得此机遇,正逢时。”
一个“正逢时”,将陈群所有窘迫都打回了心底。
虽然身在牢中、虚弱病痛,可他依旧是陈氏的嫡系子弟,是陈氏家族的传承者,此刻的萎靡之态,不过是时势所迫,何必作茧自缚,畏手畏脚像个缩头的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想明白后,陈群别扭的心豁然开朗,看着刘桓依旧不动声色,安然坐于茅草之中,似乎对局面已有定论,心中最后一丝忧虑彻底消散,仰头将热水饮尽。
忽悠完陈群,刘桓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在牢中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几乎没有,她借着相面之术操控守卫给他们多拿些干粮,有充足的食物和热水,陈群的寒症逐渐转好,刘桓的身板也壮阔了些,不再像是细瘦的竹竿。
三日之期将至。
牢里,刘桓正在扎马步,听见仓促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守卫气喘吁吁,“大人,韩渠帅他、他来了!”
话语中不乏震惊之意。
刘桓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切,神色淡然,轻轻颔首道:“劳烦了。”
话音刚落,烛光瞬间照亮了整间牢房,一个瘦高的侍卫提着烛灯,随着他弓腰低头,露出身后带刀的雄壮男人。
此人正是韩忠。
韩忠定定地看了眼牢中的小童,见她比前几日的神彩更足,隐约有蒙尘明珠露出一丝洁白芒光的意味,犹疑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刘桓,”他深呼一口气,放低声音,“你的要求,本渠帅答应了。”
他话语一转,“不过本渠帅还不知道你的神通究竟如何,粮食不能先行给你。”
刘桓点点头,“该是如此。”
韩忠原本担心刘桓像上次一样,刀架在脖子上,还倔强不肯献计,见她并没反驳,刀柄上紧握的手放松下来。
“韩渠帅想见见我的神通,要我如何证明?”她问。
“简单,”他眼中眸光闪烁,“赵...将军下令要我做先头部队攻出城外,闪击朝廷大军,你既然能保我活命,想必此战也有对策。”
刘桓垂眸沉思。
木围栏构成的牢门被韩忠捏的吱吱作响,手上的刺痛已经感觉不到了,胸膛的心脏飞速跳动,几乎快要跃出喉咙。
辗转反侧一夜,死亡的恐惧好像一把刀悬在他的脖颈上,随时都要收割他的性命,他刚一闭眼,兄长波才死不瞑目的头颅就出现在他的眼前,鲜血顺着断颈流到他脸上,吓得他直接跌下床。
他不想死。
钱财、名利、美人.....这些外在之物不过是掌中枯骨,在生死面前毫无意义。
他最初加入黄巾军,也是因为庄稼闹灾,收成不足往年的一半,官兵还强制收税,实在活不下去才咬牙离开家乡成了贼寇。
如今他能吃饱穿暖,手下还有无数小兵,日子刚要好起来,哪能就这么死了?
要粮食,他给就是了,只要能活命!
想到这儿,韩忠的神色更加热切,看刘桓仿佛是看自己唯一活命的机会,心情焦灼。
半晌,刘桓终于开口,“我有一策。”
韩忠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但也顾不得什么渠帅身份,把头伸过栏杆,追问道,“此策必能保我性命?”
刘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徐不疾道:“今朝廷军队立于宛城三十里外,敌一我十,人数优势在我,然我等上无良将指挥,下无精兵器具,贸然闪击,人数优势也无,须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此战败,将士士气散尽,即使圣人现世,也无力回天。”
“阁下是说此战不能闪击?”韩忠皱起眉,神色懊恼,“我早就说了不可贸然出兵,那些匹夫偏要逞能!”
是不愿冒进还是怕死龟缩,刘桓心中自有定论,但此刻她并无意揭穿,淡然一笑,摇摇头,“此非渠帅之过,人心所向,不能违逆。”
除了西华县彭渠帅的残兵队伍或许畏惧朝廷军队的勇猛,大部分黄巾心中都是想打这一仗的。
连年的天灾人祸、官兵欺压,早就让这些看似老实温和的百姓心中多了把火,再加上大贤良师张角的神圣光环,这些黄巾宁可在战场上牺牲,也不愿饿死他乡。
“仗要打,还要大张旗鼓的打。”
刘桓淡声道,“渠帅放心,出征之前,你就能见到此策的成果了。”
若是刘桓和他鬼扯什么保证,韩忠自然不会放心,但对方能对局势侃侃而谈,一看就是胸有成竹,就连“保他性命”的策谋应验时间都是在出征之前,就算再不济没能成功,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谋划另外的计策。
韩忠对此十分满意。
*
二人达成协议,刘桓由阶下囚的流民,一跃成了拥有独立营帐的军师,连带着牢里关押的陈群也鸡犬飞升,成了刘桓身侧的执笔小吏。
对陈氏嫡孙来说,这种头衔简直就是人生的一大败笔,但好在陈群自洽能力不错,并不羞耻自己的身份,安心留在刘桓帐中。
如今阉党横向,朝堂乌烟瘴气,父亲叮嘱他不宜早早入局,他也按照父亲心愿潜心学习,遇见刘桓是个意外,却让他撞见了一条新的道路,不必掺和党派士族斗争,若是成功,便能以身破局,对宗族大有裨益。
刘桓赢得了和陈群的赌约,却没有强求对方当自己的门生,安排他和自己一通参观军营,记录下来各营地的人数、武器装备、和布防,一天下来,各渠帅手下兵粮情况,刘桓已经掌握大半,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帐中。
第二天一早,刘桓撩开棉布和枯枝缝制的帐帘,迎面就撞见一个瘦高的男人——韩忠身旁的近臣,名叫韩五。
她动作一顿,走出营帐,自顾自的抱柴、烧火,陶罐中咕噜咕噜的开水声传来,清晨的寒意瞬间被滚烫的热气驱散。
“阁下,渠帅让我来问您今日有何打算?”
韩五朝她行了个礼,脑袋低垂,态度极为恭敬。
目光所及只有一双步靴和白色裤脚,步靴表面干净,侧面却沾染上了不少褐色的淤泥,估计是探寻军营时沾上的。
刘桓见他在看自己的靴子,大大方方伸出脚,见对方赫然退步,笑着问道:“你们驻扎营地一向是选在河边?”
“是,”韩五打起精神,“河边驻扎,方便取水和做饭,而且靠河不用担心敌人从后方袭来,非常安全。”
“阁下可是觉得不妥?”
不妥倒是真的,毕竟安营扎寨不能光图方便,要考虑选址、营地布局、防御体系和安全措施,是个非常复杂且重要的工程。
昨天她前去城外考察军营,宛城已经收入囊中,黄巾军自觉安全,在城墙下的河边随便驻扎,早晨河水稍微上涨,便有不少士兵的帐篷被淹,狼狈的拖着帐篷往河岸上逃窜,所有人都在笑,却没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刘桓将放温的水倒入碗内,递给韩五,他诚惶诚恐捧在怀里,直到看见对面小童神色平静,就着手里的干粮,一边吃一边喝了几口水,并没在意他,这才端起碗大口喝起来。
烧火需要用柴,城中山林有限,士兵不能私自烧火,他们喝的都是没有加热的山泉水,中午天热无所谓,早上喝连牙都是冷的。
温水下肚,身体确实暖和多了。
刘桓:“我观河岸东侧的营地驻扎规整,五人一组巡查放哨,那是哪位渠帅的队伍?”
“是赵宏将军,”韩五答得飞快,“赵将军麾下一向军纪严明。”
赵宏,接替了张曼成担任宛城战场的第二任将军,历史上对他的描写不多,只是说他战亡沙场,因此刘桓不熟悉他的性情,但从他想要攻破朝廷军队,再加上昨日视察军营,也能看出一二。
热血的青年,读过几本兵书,是渠帅中少有的文化人,只可惜照猫画虎反倒显得不伦不类,营地规划的防范措施太多,铺天盖地的规则,压得营地里的黄巾军叫苦不迭,没受过训练的农民,想要适应赵宏的指挥实在太难,军营中早就怨言不断。
刘桓咽下最后一口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城墙,仿佛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营帐在眼前排列,神色逐渐幽深。
如今宛城内总共五位渠帅,五人各自为营,指挥方针不同、训练方式不同,奖惩制度不同,却又都是黄巾军。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
刘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她拢了拢衣角,温文尔雅道:“烦请阁下帮我和韩渠帅传话,先借我三车粮草。”
是时候去添上一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