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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驭人之术 拿两个麻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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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成协议后,刘民由阶下囚的流民,一跃成了拥有独立营帐的军师,被牢房小兵恭敬的送出门。
不过在离开之前,刘民询问了狱里另外二人的情况。
小兵憨憨一笑,“具体的俺也不知道,据说是韩渠帅一路从阳翟捆来的,原本好声好气的伺候在营帐里,也是几天前才送到我们这里。”
宛城被占,牢里的罪犯要么自愿投身黄巾、要么被砍杀殆尽,黄巾军自己都吃不饱饭,才不会在牢里养闲人,和刘民一样,这两人在这儿纯属意外。
这么看来,韩忠愿意给她吃牢饭,还真是一桩善举。
不过刘民脑中没有报恩的概念,正相反,她还打算恩将仇报。
无主的世家子弟,这不是天赐牛马?
“既然没有罪名,那就随我一起去帐里,”刘民当机立断捡漏,“正好我缺两个执笔小吏。”
“额......”
小兵瞪大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难不成渠帅会怪罪我?”
刘民轻笑着问。
“不是不是,”想起渠帅对面前军师的重视,小兵打了个哆嗦,脑子瞬间清醒,赶忙解释,“实在是这两人过于倔强,未必愿意听从军师安排。”
“这有何难?”
刘民淡然道。
小兵崇拜的看着她,喃喃,“军师是有驭人之术?”
“当然,”刘民边朝牢狱外走,边吩咐道,“拿两个麻绳,捆去我屋。”
啊?
小兵愣在原地,看着走远的潇洒背影,回过神,去找麻绳。
离了牢狱,刘民立刻让人驱车,前往外城的军营聚集地。
宛城分为内外两城,外城在东北方向设有四个城门,内城则只有南门,比起大部分重要城池,城门少了一半,原因就在于宛城一面临河,宽约三米的护城河,将西面的城池紧密包裹,固若金汤。
城外东西方向,此处离护城河极近,大批黄巾军在城墙下的河边随便驻扎,早晨河水稍微上涨,便有不少士兵的帐篷被淹,狼狈的拖着帐篷往河岸上逃窜,所有人都在笑,岸边的刘民静静地凝视着一切。
“......军师当心脚下,此处河水涨势很快。”
一旁的韩五忽然出声。
闻言,刘民侧过身瞥了他一眼。
瘦高的男人礼数周全,见她看过来,脑袋低垂,态度极为恭敬。
此人是韩忠身边的近臣,刘民不知道他的过去,但出城的安排迅速妥帖,是个心细的聪明人。
可以一用的牛马。
刘民在心里打上标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多谢提醒。”
韩五再次垂下头。
目光所及一双步靴和白色裤脚,步靴表面干净,侧面却沾染上了不少褐色的淤泥。
刘桓见他在看自己的靴子,大大方方伸出脚,对方赫然退步,她没在意,笑着问道:“你们驻扎营地一向是选在河边?”
“是,”韩五打起精神,“河边驻扎,方便取水和做饭,而且靠河不用担心敌人从后方袭来,非常安全。”
“军师是觉得不妥?”
不妥倒是真的,安营扎寨要考虑选址、营地布局、防御体系和安全措施,是个非常复杂且重要的工程,光图士兵方便可不行。
但刘民暂时顾不得这些。
她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河水中随意搅动。
“河里没有鱼?”
“小鱼....应该能有几条的,”韩五也不太自信,“若是军师想吃,我差人来捞。”
“看来他们常来捞。”
刘民抛了手里的树枝,搅浑的淤泥随着时间缓缓下沉,清澈河面再次浮现。
六月是河鲤丰收的季节,护城河水质清澈,却见不到半条鱼尾,可见没少被人捕捞。
民以食为天,吃饱可是大事,但军粮的额度是固定的,大部分人都吃不饱。
“你们的粮食是将军统一配给,还是渠帅们帐中各管各的。”
“自然是各管各的。”
韩五答得很快,“但张将军说大家同谋大业,若是渠帅们手里没粮,可以开仓借粮。”
话是这么说,有借不就得有还。
死了的张曼成能有底气说这话,还不是因为刚刚打下宛城,城内粮仓充裕,要是再过些时日,怕是也大方不出来。
刘民心中有数,“让赵渠帅先借一万石,给士兵再加一顿饭。”
一天两顿饭,连她这个小女孩都吃不饱,何况是山野莽汉。
韩五:“若是赵将军不愿借.......”
刘民笑了,“赵将军心系兄弟,怎么会不愿呢?”
历史上关于赵宏的描述不多,只说他在宛城战亡,刘民不熟悉他的性情,但对方想要先发制人攻破朝廷军队,就必须依赖手握重兵的韩忠。
赵宏新官上任,来不及更改上一任的政策,更做不到拒绝“兄弟”借粮,毕竟借来的粮还要花在攻打朝廷的士兵身上,无论心里怎么想,这个粮他都会给。
刘民仰起头。
恰好此时,一支五人队伍路过河岸,走路列成一排,严肃整齐,有几分正规军的模样,目不斜视的向东岸走去。
刘民眯眼远眺,“那是哪位渠帅的队伍?”
韩五:“是赵宏将军的队伍。”
“这么肯定?”
怕刘民误会他言行轻浮,韩五连忙出声解释,“赵将军麾下一向军纪严明,这巡查的模式也是他提出实施的,属下不可能认错。”
“只是......”韩五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赵将军麾下的兵卒似乎都颇有怨言,前几日有人言行无状,被赵将军按军法处置了。”
赵宏读过兵书,有排兵布阵的本事,可黄巾军和正规军不一样,都是些没受过训练的农民,想要适应赵宏的指挥实在太难,反而弄得不伦不类,军营上下怨气十足。
刘民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城墙,仿佛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营帐在眼前排列,神色逐渐幽深。
如今宛城内总共五位渠帅,五人各自为营,指挥方针不同、训练方式不同,奖惩制度不同,却又都是黄巾军。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刘民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
回内城的路上,刘民又问了韩五一些问题,都是和士兵日常生活有关,韩五全都照实回答,见刘民始终是温和平静的模样,他也慢慢放松下来,随着两人沟通加深,对这个好脾气的军师,升起一股亲近的情感,连祖宗几代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要属下说,赵将军想打仗是对的,那些洛阳的官老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就该生剥活剐了才解气!”
马车并不稳当,驶过泥泞的土路,车厢上下摇摆。
刘民歪在车架旁,目光扫过萧条的街道,在看见街角衣不蔽体的流民时,视线一顿,垂下眼。
她重新抬头,面色沉静。
“你见过洛阳的官老爷?”
韩五摇头,“属下没见过,都是听天师说的,天师见多识广神通广大,若不是他以符水施救,我们韩家村早灭族了。”
“天师英明。”
刘民笑着看他,没错过韩五瞬间明亮的眼眸,透出纯粹的、信仰的光。
可惜他的信仰注定难逃一死。
刘民嘴角弧度不变,漫不经心的想。
马车穿过街市,驶向将领的营帐,很快停在一个黑顶帐篷前。
暮色渐沉,刘民撩开棉布和枯枝缝制的帐帘,迎面撞上了两双明亮的眸子。
她动作一顿,拢好帘子,向前走去。
“哗——”
桌案上的烛台忽的亮了起来。
刘民拿来柴火,还有放在角落里的铜壶,舀了水缸里的水,自顾自的开始烧水,仿佛看不见帐内的两人。
两个少年人没说话,一个正襟危坐,神色严峻,另一个却直接卸了力气,半窝在草席上,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的小儿不断忙碌。
咕嘟的水声在屋内回荡。
等到陶杯中的水温降低,刘民俯身递水,“喝一点吧。”
清冽的声音宛如落入玉盘的水珠,透出几分平静温和,“我这里没有茶,怠慢二位了。”
“差点忘了,”刘民扫了一眼两人背后的手腕,匕首用力,几条粗麻绳落在地上,“韩渠帅的行径太过粗暴,我替他向两二位道歉。”
“......多谢,”正襟危坐的少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接过陶杯,淡声道,“我们本也不喝茶,不必在意。”
他端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
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清隽、唇红齿白,因虚弱的缘故两颊苍白、向内凹陷,黑色瞳孔亮如星池,即使身体有疾,也难掩世家子弟的气魄。
铮铮傲骨,不肯为贼折腰。
显然,想要交心,就得拿出点真东西。
刘民看了他两眼,“公子是颍川陈氏?”
“你如何得知?”
少年抬起头,眼里流露出疑色。
他刚刚说的不是官方标准的“洛阳音”,而是颍川方言,但颍川人何其多也,怎么就能判定他出自颍川陈氏?
“斗胆一猜。”
刘民但笑不语。
“阁下不必谦虚,”窝在草席上的少年忽然开口,直直的看向刘民,眼里写满了兴味,“刚刚的猜测,怕是胸有成竹吧?”
不是胸有成竹,刘民也不会开口了。
但话不能这么说,不然岂不是失去了高人的风范,还怎么让眼前心高气傲的两人心悦诚服。
于是刘民的脸色越发沉静,给二人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卧躺着的俊美少年率先忍不住了。
“阁下不说说是怎么知道的吗?”
在少年好奇的目光中,刘民不紧不慢喝了口水。
她缓缓开口,“我与两位公子不过萍水相逢,自然没有授业解惑的道理。”
“那贼寇把我们绑到这儿来,想必是让我们帮你做事,”少年挑眉,“你不想和我们关系融洽些吗?”
“没必要。”
刘民淡声吐出三个字,毫无顾忌的扯开两人的心思,“两位公子不愿替黄巾贼做事,在下自然没本事能和二位关系融洽。”
一直沉默的少年抬起头,病体未愈,时不时咳嗽两声。
刘民和他对视了几秒,就听少年哑着嗓子道,“黄巾军不过乌合之众,多则几月,少则几天,守城之军必将溃败。”
“公子认为,黄巾军必会兵败?”
“黄巾三路各自为营,既无协同配合,也无经远之略。上无策谋,下无补给,如野火来势汹汹,必为江水骤然熄灭。”
“然也,公子谋算,深得我心。”
刘民一脸真挚的夸赞道。
少年顿时脸红了。
他从小就有聪慧过人的名声,但族中长辈性格严肃少有夸奖,如今面对这幅真挚的赞誉,一时有些承受不住。
等了几秒,刘民缓声道,“如公子所言,若图性命,在此无为而治才是上上签,我所图却非如此。”
美姿容的少年一脸好奇,“哦?阁下何所图?”
“图一个拨乱反正,天下太平。”
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个少年,刘民缓缓吐出四个字:“党锢之祸。”
此话一出,宛如惊雷劈落,一时间惊的对面两人眸光闪烁,平静的脸上显露出慌乱的神色。
自汉桓帝延熹九年,天子年幼、皇权衰微,宦官这一职业扶摇直上,和世家士大夫摩擦不断,到现如今汉灵帝掌权,宦官在皇帝的支持下,权利愈发膨胀,大批士大夫被逮捕、废黜、杀害,世家清流的仕途之路被完全封堵,直至光和七年三月,汉灵帝下旨解禁党锢,世家大族得以重新登上朝堂。
党锢之祸,是多少世家大族的痛,为了避免再次被皇权裹挟,世家大族暗地里做出不少小动作,和宦官势力抗衡。
刘民合理怀疑,黄巾军能在几年内形成声势浩大的队伍,背后离不开世家大族的支持。
四个月前,在黄埔嵩建议下,汉灵帝下诏大赦党人,流放边地的党人亲属也可归还属地,一时之间,世家大族重新掌握权力,这一轮和宦官、皇权的斗争,隐见胜利的趋势。
汉灵帝退让的时间,恰好就是黄巾起义开始的时间,很难不让人猜测,黄巾军起义是一场皇权和世家权利的交锋,而皇帝退让的条件就是——世家不得再资助黄巾军。
因身体残缺而疯狂信奉太平教的宦官、渴望靠军功升爵的外戚大将军何进.....都有为黄巾军提供便利的嫌疑,但光是金钱粮草不够,这场农民起义还需要通关文牒,来完成消息传递和军队调度,所以一定离不开世家大族的帮忙!
刘民并不是想告发世家大族,毕竟上层人物的权利交锋,皇帝自己心知肚明,她又能找谁说理,此刻提出党锢之祸,反而是想帮忙解决问题。
世家大族得到了权利,自然不会任由黄巾军这把野火烧到自己头上。
“公子身为颍川陈氏,难道不想替宗族分忧,早日解决黄巾祸患?”
在刘民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目光中,对面少年坐直身体,宽大的袍袖和飘逸的衣带轻扬,自带一股从容气场。
少年沉声道:“公子心系天下,然黄巾之变,非我等一己之力抗衡,正如我所说,上无策谋,下无补给,黄巾之乱早晚会平息。”
这是不想掺和这摊浑水。
“战场瞬息万变,况天下局势?”
刘民直直的看向少年,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犹豫,抓住时机,朗声劝道:“朝廷在外攻敌之兵,我等在内伐谋其心,黄巾贼子必如大雪崩山,迅速瓦解。”
“双管齐下,岂不更保险?”
“还是两位公子自认为没有成大事的能力?”
刘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番话说的漂亮极了,两个少年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对视一眼,面貌俊美的少年率先点了头。
见状,刘民将目光移向正襟危坐的少年,神色认真。
少年抿紧嘴唇,显然是在犹豫,刘民没有催促,只是一直用那双执着的眼睛看着他。
最终,少年下定了某种决心,点点头,沉沉吐出一口气。
“那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