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9、第 9 章

　　午后的阳光逐渐西斜，今安和时忆带着他们的画，回到 311病房。

　　护工小哥见他们回来，笑着指了指小茶几上新切的水果拼盘：“小忆，你哥哥刚又来电话，说如果今安同学不介意，晚上可以留下来一起吃点清淡的粥品，是家里阿姨炖好了会送来的。”
　　时忆立刻扭头，望着今安，小手攥住了今安的衣角，虽没说话，但眼神中满是祈求。
　　今安看着那双眼，拒绝的话根本无从说起。他点了点头，轻声对护工说：“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忆难得这么开心。那你们再玩一会儿，或者看看书，饭到了我叫你们。”

　　时忆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小心地将两幅画在书桌上铺平，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今安画的那双眼睛上。

　　“哥哥，你画得真好。”，时忆抬起头，“但哥哥，你画自己的眼睛时，在想什么？”

　　今安微微一怔。
　　在想什么？
　　或许是想看清自己究竟是谁？
　　“怪物”、“异类”、“不正常”。
　　那些嘲笑声在今安耳边徘徊。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开头，避开这赞美。
　　可是没有。
　　只有时忆那双眼睛唯有欣赏，没有一点虚伪，映照出他微微错愕的神情。

　　见今安不语，时忆又说道：“它们很好看，一点也不奇怪。很温柔。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很安心。”
　　话语如暖阳，照入今安的心，酸涩堵在今安的喉间。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极轻地应了声：“……嗯。”
　　他接受了这份赞美。
　　生平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和厌恶，今安感受到这一刻，暖阳确实照在他的身上。

　　时忆看着今安的侧脸，低声道：“其实我看你画的画，在想怎么才能画更像你。哥哥，你画的真的很好看，比我的更好看。”
　　今安立刻摇头：“你的画很美，画的比我更加好看。你画的已经很好了，是我看过最好看的画。”
　　时忆摇了摇头：“因为这是哥哥心里的眼睛。”时忆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我觉得它们很好看，一点也不冷，很温柔。”
　　两人嬉戏了一会儿，又继续沉默地写起作业，直到护士亲自送来晚饭。

　　晚餐时，时忆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今安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嘴角却始终带笑。

　　饭后，今安又陪时忆看了一会儿书，直到护士来提醒休息时间快到。
　　天色已黑，时忆送他到门口，仰着小脸，拽着他的衣角：“哥哥，明天你还会来吗？”
　　今安停下脚步，看着时忆，肯定地点头：“嗯。明天见。”
　　“那我们拉钩！”时忆伸出小拇指。
　　今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那根小指。
　　“拉钩。”
　　时忆这才慢慢松开手，笑得眼睛弯弯：“明天见！哥哥晚安！”

　　走在回306病房的走廊上，夜晚的医院很安静。
　　今安下意识地看向走廊窗玻璃上模糊倒影，第一次，没有迅速移开视线。
　　玻璃映出的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奇怪了。
　　甚至，因为刚刚被那样真挚地夸赞过、珍惜过，看起来也带上了点温柔味道。

　　今安想，时忆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那些直白热烈的话语，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锈蚀了他半生的锁。
　　锁链委地，轻响如叹息。
　　却震得他整个世界，回声不绝。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那双第一次被主人平静注视的眼眸里，清冷，却不再孤独。

　　回到306病房，今安洗漱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第一次觉得，这家医院的夜晚，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清冷了。

　　翌日清晨，今安早早睡来。他刚洗漱完毕，便有人推着餐车在医院走廊，今安刚想出去领一碗粥，就听到门口传来轻微响动。
　　忽然房门被人敲响，今安他走过去，轻轻打开门。

　　门外，时忆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牛奶和几片烤吐司，旁边还有一小碟草莓果酱。
　　他似乎是踮着脚刚刚站稳，看到门突然打开，吓了一跳，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
　　“哥哥！”他小声叫道，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灿烂笑容，仿佛自带阳光，照亮了清晨的走廊，“我给你送早餐来了！”
　　今安的目光落在那份早餐上，酸酸软软的情绪弥漫开来。
　　那些关于“怪物”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这份温暖驱散，不留痕迹。

　　今安伸手接过那个托盘，侧身让开：“进来。”
　　时忆立刻雀跃地钻了进来，像只回到熟悉领地的小猫，自然地蹭到今安身边：“哥哥，牛奶是温的，我让护工哥哥热的！吐司也是刚烤好的！果酱是哥哥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没有添加剂，可以吃！”
　　他介绍着，然后仰起脸：“哥哥，早上好呀！”

　　晨光透过窗户，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今安低轻声回应：“嗯，早上好，时忆。”
　　今安慢慢吃完了时忆送来的早餐，胃里和心里都暖融融的。
　　时忆趴在桌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今安走过去开门，时忆也紧紧跟在他身边。
　　门外站着护士，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一位老人站在门口。
　　她头发花白，简单地拢在脑后，有几丝碎发因为赶路而散落在额边。
　　她的步伐有些匆忙，呼吸微促，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脸上带着疲态和一路风尘，但更多的还是焦急。看到今安的一瞬间，她眼中所有情绪都化为心疼。

　　今安完全愣住了：“奶奶？您怎么来了？”
　　“安安，”奶奶的声音颤抖，伸出手想要抚摸孙子的脸，又怕碰疼他似的停在半空，“你怎么生病了也不跟奶奶说？还是你爸妈告诉我，我才知道你住院了。”她的语气尽是心痛，“奶奶知道你不是个孩子气的性子，从小到大，有苦有累都自己扛着。”
　　奶奶仔细端详着今安：“但现在还有奶奶在。乖乖，奶奶问过护士了，她们说你有点不开心。是不是爸爸对你不好了？还是想妈妈了？还是有人欺负我家安安了？”

　　她向前一步，手轻轻握住今安的手。
　　“别怕，有奶奶。大不了我们回乡下住，奶奶养着你，不要理那些人。”
　　今安喉咙发紧，垂下眼帘，避开了奶奶的目光，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低落与无力。
　　奶奶见孙子沉默，心疼更甚。她不再追问今安，而是深吸一口气，似乎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转向旁边站着的时忆，声着慈爱：“小朋友，你是我们安安的朋友吗？谢谢你在这儿陪着他。”
　　时忆乖巧地点头：“奶奶好，我叫时忆。哥哥很好，我很喜欢哥哥。”
　　“小时忆真乖，”奶奶的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随即又转向今安：“安安，你要是受欺负了，就跟奶奶说，奶奶拼了这把老骨头都会为你主持公道。
　　今安感到眼眶一热，迅速低下头。
　　奶奶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无声地告诉他：奶奶在，奶奶懂，奶奶陪你。

　　一旁的时忆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大眼睛眨呀眨，看看今安，又看看奶奶。

　　晨光依旧宁静地洒满病房，因为有奶奶与时忆的存在而显得异常美好。
　　今安第一次感到，或许他真的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

　　奶奶的到来稳住了今安不断下坠的心。
　　她没有追问那些令今安心伤的往事，只是用手一遍遍抚过今安的头发，无声地告诉他：奶奶在，别怕。

　　时忆也愈发黏着今安，他的喜欢纯粹而热烈，像一只认定主人的小动物，恨不得时时刻刻围在今安身边。
　　他会叽叽喳喳地分享病房窗外飞过的小鸟，学着奶奶的样子给今安剥橘子，把最好看的画笔颜色留给今安画画。

　　今安接受着这一切。
　　奶奶粗糙又温暖的掌心，时忆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床头那罐时忆折的五彩斑斓的纸星星。
　　他甚至开始允许自己期待明天，期待时忆早上会带着什么样的早餐蹦蹦跳跳地进来，期待奶奶今天又会讲什么乡下的趣事。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奶奶去取换洗衣物，病房里只剩下今安和时忆。
　　时忆正趴在床边，认真地在白纸上画着什么，今安则安静地看着书，气氛宁静而温馨。

　　忽然，时忆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瞬间发亮，飞快接起电话，声音都变得轻软：“哥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语速平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时忆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乖巧得近乎拘谨，与平时的活泼判若两人。

　　今安从书本上抬起眼。

　　过了一会儿，时忆才小声回道：“我在医院呢……嗯，和今安哥哥在一起……他很照顾我……画画、看书……”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委屈与期盼，“哥哥，你什么时候可以来看看我。”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时忆低声应道：“……好，我知道啦。谢谢哥哥关心。嗯，拜拜。”
　　挂了电话，时忆握着手机，先前闪亮的光彩黯淡下去，他微微低着头，显得闷闷不乐。

　　今安合上书，轻声问：“怎么了？”
　　时忆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没什么，是我哥哥，他总是很忙……只是问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可他问了我那么多，却没说什么时候来看看我。”
　　“他可能只是太忙了，”今安试着安慰，“等他忙完，一定会来看你的。”
　　“但愿吧。”时忆小声说，目光望向窗外，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