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予你》慕简舟安

8、第 8 章

　　今安抱着小忆走进311病房。踏入房门的瞬间，脚步微顿，有些讶异。

　　这里与他想象中冷清的病房截然不同。
　　入口处摆放着一张宽敞的单人病床和一张沙发，旁边是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再往里走，眼前豁然开朗，有一台壁挂电视、宽敞舒适的大床、独立的书桌，甚至还有双人沙发。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视野开阔，城市繁华与江景蜿蜒尽收眼底，几乎让人忘了身在何处。
　　今安粗略打量了一下，便将小忆轻轻放在那张大床上，准备抽身离开。

　　然而，小男孩的手却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今安低头看了看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双眼，心下微软，便不再强行挣脱，任由他靠着。
　　他垂下眼，能看到男孩乌黑柔软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发尾处有些俏皮地微微翘起。

　　正当他无声观察时，怀里的时忆忽然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今安微微一怔，离得这般近，今安望见这男孩的容貌其实已褪去了大半幼态，眉眼清秀俊朗，只是因为脸颊还有点未消的婴儿肥，眼神又清澈单纯，才显出稚气。
　　看上去，年龄似乎与自己相仿。

　　小忆也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今安。
　　那双淡蓝眼眸像春日里融化冰雪的湖水，温柔又澄澈；五官轮廓清晰分明，微抿的嘴唇和舒展的眉头显出温和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因为刚哭过，小忆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哥哥。”
　　他小声叫道，带着亲近和依赖。
　　“嗯。”今安低声回应。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今安。”
　　“今安……”时忆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哥哥的名字真好听。我叫时忆，时间的时，回忆的忆。”
　　“今天的今，平安的安。”
　　“哥哥你多大呀？”
　　“十四。”
　　“哥哥什么时候生日？”
　　“4月1日。”
　　“我是8月8日！等我过完生日，就和哥哥一样大啦！”
　　“?”
　　时忆看着今安不解神情。
　　“我哥哥说过，过了生日，才算长了一岁。”
　　今安被他孩子的逻辑逗得眉眼柔和：“很好，8月8日，听起来是个很容易发财的日子。”
　　“对呀！”时忆用力点头，提到这个显然很兴奋，“我哥哥也总说我是他的小太阳，是小福星！”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但今安注意到，聊了这么久，始终没有见到时忆的家人出现，联想到他之前独自在门口等待的样子，不禁轻声问道：“时忆，护士说住院需要家人陪护，陪你的人呢？”
　　“哥哥你说护工哥哥吗？”时忆眨眨眼，“我哥哥让他去给我买新的练习册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书店的袋子，看来就是那位护工。
　　“小忆，练习册买回来了。”护工小哥语气很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你哥哥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前三课的习题做了，拍给他看看。当然，不想写也没关系，他不强求。”
　　时忆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是哥哥希望我写吗？”
　　“是的，他说如果你写了，晚上可以和你通话，顺便给你讲讲错题。”护工笑着补充，“但前提是你得开心，不能勉强。”
　　“哥哥希望我写，我愿意的！”时忆立刻回答。

　　护工这才注意到坐在时忆床边的今安，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少年，询问道：“你好，你是？”
　　“他是我的朋友！”时忆抢在今安之前大声回答，语气中带着自豪和喜悦，“他叫今安！”
　　今安对着护工点了点头：“嗯，我是时忆的朋友。”
　　护工眼中的惊讶更浓了，他看着今安，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朋友？真好，小忆在这里，还是第一次有朋友来看他。”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友善，“你和时忆差不多大吧？带作业来了吗？可以在这里一起写。要是没带，看看书或者陪他玩会儿也行。”
　　“我带了的。”今安回答。

　　今安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时忆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床，吭哧吭哧地把房间里另一把稍远的椅子拖了过来，紧挨着自己的书桌放好。
　　他仰起脸看向今安，小手用力拍了拍椅面，眼睛亮亮：“哥哥坐这里！”
　　“好，”今安看懂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我先回病房拿书和作业。”
　　“嗯！我等你！”时忆用力点头，乖巧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目光却一直跟着今安，直到他走出病房，那眼神像是生怕今安一去不回。

　　今安回到306病房，拿起自己的作业本和笔，没有片刻耽搁，迅速返回311病房。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时忆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时忆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一见到今安，那双眸又亮起光，像是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花。
　　“哥哥～”那声音拖得长长的。
　　“嗯，”今安走过去，将本子和笔放在书桌上，“我们一起写作业吧。”
　　两人并排坐下，各自摊开习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

　　今安虽许久未踏入校园，但他天资聪颖，加之以往常常自学至深夜，初三的课程早已预习完毕，解题思路清晰流畅，毫无滞涩。
　　一旁的时忆笔下速度同样不慢，他有兄长平日的辅导和督促，这些题目对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宁静。
　　一位护士探头进来，笑容温和：“时忆，要不要去活动室画会儿画？你哥哥刚才发消息问，想看看你最近画的画呢。”
　　“真的吗？”时忆猛地抬起头。
　　“当然是真的。”护士肯定地点头。
　　“护士姐姐我马上就来！”时忆立刻放下笔，转而看向今安，小手自然地拽住今安的衣袖，眼睛眨巴着，“哥哥～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那眼神和语调让人根本无法拒绝。今安点了点头，反手轻轻握住时忆的手：“好。”

　　两人一起来到活动室。里面已经有一些人，或画画，或看书，低声交谈着。
　　今安脚步微顿，面对陌生的环境和人群，他心底下意识地生出胆怯和退缩念头。但时忆的手带着他走向一个靠窗的角落。

　　坐下后，护士给他们一人发了几张白纸和一套彩笔。今安握着笔，望着纯白的纸面，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今安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外，又扫过室内熙攘却与他无关的人群，最后，他决定画一双眼睛，一双他无比熟悉的眼。
　　今安凭直觉下笔，画得异常专注。
　　今安画着狭长的眼型，试图找到那其中的温柔与疏离，还有那独特的淡蓝色泽。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层叠的树叶筛落下来，落在今安的发梢、肩头和专注的侧脸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朦胧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落入凡间的天使。

　　当今安画好时，时忆依旧在那里慢慢地画，今安也不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当时忆终于放下笔，长吁一口气，献宝似的将自己的画作推到今安面前时，今安眼中不禁露出惊讶。
　　画纸上，正是方才坐在光影中认真作画的今安。
　　每一个细节都被刻画出来，微垂的眼睫、专注的神情、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发丝，甚至他握着笔的纤细手指。

　　“哥哥，好看吗？”时忆仰着脸，期待地问。
　　“好看。”今安由衷地回答，他的震惊源于画技，更源于自己成为了别人笔下如此美好画面的主角。
　　“好看的是这幅画，美的是画中人。若没画中人，何来这幅美画。”时忆却认真地纠正道，小脸显得无比郑重，“所以更美的是哥哥。人比画好看，哥哥比画更美。”
　　这诚挚的赞美令今安愣了片刻，他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画的那张画纸，声音很轻：“谢谢。”

　　“哥哥，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画吗？”
　　今安听到时忆的请求，便将自己那张画纸也轻轻推过去些。
　　“是哥哥的眼睛！”时忆低头仔细看了看，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他的语气更加雀跃，“很像！哥哥的眼睛就是这样，又安静又好看，像蓝色星辰！”
　　看着时忆真诚笑脸，感受着他话语里纯粹的欣赏，心间的房门为时忆敞开。

　　人总是很容易被这样的真诚所打动，从而将那个人妥帖地安放在心里一个特殊位置。
　　今安想，此刻时忆带着光晕，真诚夸赞他的模样，大概会永远清晰地映在他的记忆里。
　　无论过去多久，每当想起这个男孩，浮现的都会是这一刻的模样——阳光正好，笑容灿烂，眼神盛满了喜欢，干净清澈。

　　今安就这样看着时忆，有些出神，直到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忆，今安，你们俩画得真好看呀！”
　　“对吧对吧？”时忆立刻骄傲地扬起小脸，指着自己的画，“我画的是哥哥！”然后又指指今安的画，“哥哥画的是自己的眼睛！都好看！”
　　护士看着两幅画，了然地笑了笑，眼神温柔：“是很好看。你们两个现在成好朋友啦？”
　　“是呀！”时忆抢答，用力点头，伸手握住今安的手，“我现在有哥哥了！我觉得我和哥哥是天上早就定好的缘分！”
　　护士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看向今安：“今安觉得呢？”
　　今安的目光落在时忆灿烂的笑脸上，点了点头：“嗯，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活动室快关门了，”护士提醒道，“你们的画要自己保管好带走吗？”
　　“要的要的！”时忆小心地卷起两幅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然后空出一只手自然地拉住今安，“哥哥，我们回去。”
　　“好。”今安应着，任由他拉着。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