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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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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再见妈妈,最初的欣喜早已褪去,内心的遗憾好似被消除,却不知为何,没感到轻松,而更加茫然。
这一夜,思绪纷飞,心事重重。
今安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乱如麻,无法入眠。
隔壁503房间,女人声音在夜中隐约可闻,似乎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进行着激烈的争论,声音压的极低,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
凌晨三点多,窗外的宁静被骤然打破。先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紧接着是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随即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
今安猛地一颤,他从小就怕雷声,巨大的轰鸣让他心惊,他缩在床角,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但那个会扑进母亲怀中,小声哀求“妈妈抱抱,安安怕”的小小身影,被遗弃在九年前的雨夜里。
他只能独自一人面对。
一墙之隔,母亲也被雷声惊得心悸。她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
雷声并没有停歇的意思,一声接着一声。
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依赖她的小身影如此清晰。
小时候的今安。那么小小的一团,还没有她的腿高,每逢雷雨天,都会满屋子找妈妈。会用软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角,仰着湿漉漉的蓝眸,带着哭腔的小声说着:“妈妈,抱抱……安安怕……”
她总会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直到在她的怀抱中沉沉地睡去。
一幕幕浮上脑海,仿如昨日发生,却又感觉如此遥远。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记忆与现实。
她起身,犹豫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想去看看隔壁的儿子。
但最终,她收回了手。时间已过了九年,足以改变一切。他长大了,或许……已经不害怕打雷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逃避,也带着无法言说的疏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走进去,就仿佛失全身力气,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听着窗外的风雨和隔壁隐约传来的压抑声响,一夜无眠。
一个漫长孤寂的夜,相隔一堵墙的两个人,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在走廊相遇。
今安一眼看到母亲眼下乌青,脸上憔悴,眉头皱起:“妈妈,你昨天没睡好吗?”
母亲躲避着他的视线,模糊地应了一声,随即转移话题:“今天……不去学校了。妈妈带你去个地方。”
今安愣了一下,疑惑的问:“去哪?只要和妈妈一起,去哪都行。”
母亲的手指痉挛了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俩人,母亲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时,她突然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开口:“安安,要不……我们还是去学校吧?”
“为什么?”今安看着母亲,“我想要和你多待一会儿。”
母亲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妈妈,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太累的话,回房间休息吧?”今安担忧的靠近一步。
母亲刚想张口,手机铃声响起。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像是被烫到般立刻挂断。
“妈妈,谁的电话?”
“推销的。”母亲声音急促,带着丝慌乱。
突然铃声又一阵袭来,母亲再次挂断,没过多久电话又一次打来,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
“叮咚——”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与一条新短信的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母亲迅速按亮手机屏幕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用力的按灭了屏幕。
她几乎逃也似的冲到了前台办理退房,拉起今安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入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轻柔的音乐在车内流淌,。
“安安,在学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吗?”
“有啊,”提到贺洛,今安黯淡的眼中有了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些,“是贺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分享着,“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那天大雨滂沱,他没有带伞,就这么沉默地望着雨,于是我便问他‘要一起走吗?’,就这样子,我们两个有了交集,成了朋友。他在学校也没有什么好友……后来初中居然又同一个班,妈妈,你说这是不是缘分?他对我特别好,一直陪着我到现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今安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语气里也充满了依赖与信任。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母亲的声音有些紧绷。
“重要!非常重要!”
“那你……喜欢他吗?”母亲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
“当然喜欢啊,讨厌他为什么还要一起玩?”
今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除了他,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人?”
“没有,别人都不和我玩,我……”今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落寞,但还未说完,忽然警觉地看向窗外,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妈妈!这是哪?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疑。
“你还不承认吗?你喜欢那个贺洛,是不是?你班主任,还有你爸,都跟我说了……你真是丢尽了我们的脸。”
母亲的声音冰冷决绝,她将积压的指责倾泻而出。
“我没有!”今安愣了一下,心沉到了谷底,他瞬间明白了。
但让他更难以接受的是,母亲不信任自己。
今安瞪大眼睛,声音拔高:“我没有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宁愿信外人也不信我?!我是你儿子啊……”
今安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愤怒。
“相信你?一个人说,我可以当是谣言,可所有人都在说,老师、同学、你爸……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喜欢男生的怪物。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让妈妈以后怎么见人……喜欢男生是病,是变态,得治。妈妈是为你好!带你去治病。”
“我没有病,我不要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和他们一样,不信我!”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你为妈妈着想一下。”
“我没病,我不要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你和他们一样,不信我!不信你儿子亲口说的,反而信旁人!”
车子刹停在一个挂着牌匾的建筑前——“行为矫正中心”。
伸缩门缓缓打开,三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彪形大汉从里面走了出来。
“到了,下车。”母亲的声音冰冷,目光望向前方,不再看儿子一眼。
“我不下。”今安死死抓住安全带,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母亲的侧脸,“妈!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病!我再说一次,我没有!!”
他本以为他的母亲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想要弥补从前时光。
可……这,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母亲的身体颤抖了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坚硬如铁,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理性”:“安安,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妈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歪路,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除了妈妈还有谁会在乎你?下车!”
“呵……呵呵……”
今安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
外面的人是如何说他?他在清楚不过了。
怪物?异类?小白脸?还是那个没妈要的野种?
“外面的人?他们说什么?你说啊!对,我是喜欢贺洛!因为他会一直陪着我,在我被所有人嘲笑是‘没妈要的野种’的时候,是他站在我身边。整整八年!妈!你告诉我,这八年你在哪里?你在看你的万里河山!你在享受你的自由人生!你有关心过你的儿子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他指向窗外的建筑:“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你的‘为我好’!把我送到这种地方,这就是你给我的‘爱’?!我宁愿……宁愿你从来没回来过,宁愿你从来没生过我,”
“啪!!!”
一记耳光,力道极重,何其响亮。
今安整个头都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肿胀的五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耳鸣,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滚落,一同落下的还有这些年来一直积攒的委屈。
“你……你这个孽障!”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今安,“你不是最听妈妈话的吗?你不是说最想妈妈吗?你就是这么想妈妈的,早知你变成这样不知廉耻、六亲不认的东西,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太让我寒心了!”
她的话语每一句都刺在今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你为什么只在乎别人怎么看?!那我呢?”今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在你心里,我的解释,就这么一文不值吗?比不上旁人的随口一言。”
“进去!”母亲指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声音冷酷。
今安忽然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和嘶吼。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过,却只剩下死寂的淡蓝双眼,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只剩下绝望与了断。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平静,“我进去。”
旁边早已不耐烦的大汉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今安胳膊。
一个人嘟囔着:“磨磨唧唧的,早这样不就完了!小胳膊小腿的,还想跑?”
另一个看似领头的人对母亲挤出一个笑容:“大姐放心!交给我们,保证还您一个‘正常’听话的好儿子!”说完,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带进去!”
今安被两个大汉死死钳制着,像拖拽一件死物,踉跄着走向那道门。
在即将进去的前一刻,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望向那个站在阳光下却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女人。
今安嘴唇开合:“出来之日,便是我们母子缘尽之时。”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母亲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门关上的巨响敲在她的心头。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捂住嘴,无声地啜泣,内心疯狂地自我催眠:我是为他好……我是为他好,他以后会明白的,他以后会感谢我的,别人就不会再说闲话了……
门内,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三个月。
九十多个日夜。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所谓的“矫正”,是电击的剧痛,是药物带来的浑噩与恶心,是精神上的侮辱谩骂,是□□上的殴打虐待,是强迫观看那些扭曲的影像,是日复一日的洗脑和人格摧毁。
今安本就单薄的身体,在非人的折磨下迅速消瘦,嶙峋的骨头好似要刺穿他苍白的皮肤。
每一次痛苦的痉挛,每一次尊严的践踏,每一次希望的破灭,都缓慢凌迟着他对母亲最后残存的爱意和期待。
支撑他熬过这炼狱的,不再是爱,而是恨,是麻木,是那句“母子缘尽”的誓言。
终于,门再次打开。
阳光倾泻而下,照进今安久未见光的瞳孔里。他痛苦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在模糊的泪光中,他看到了那个站在光里,带着一脸“如释重负”和“期待”笑容的女人——他痛苦的根源,绝望的制造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今安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母亲快步迎上来,想要搀扶他,声音带着轻松和讨好:“安安,出来了,太好了!快,跟妈妈回家!你看你,瘦了这么多,也白了……回去妈妈给你好好补补,想吃什么?说话呀安安?在里面……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今安任由她触碰,却毫无反应。
他沉默地跟着她走向车子,对耳边所有的关切询问置若罔闻。
空洞的眼神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仿佛灵魂还留在那扇铁门之后。
持续的沉默终于点燃了母亲的怒火,她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说话啊!你哑巴了?!你是不是在怨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少压力吗?!我要是不管你,别人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你以后在社会上还怎么立足?!”
今安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曾经清澈眼眸,只剩绝望。
今安看着母亲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微弱。
“您所谓的‘好’……太重了……我受不起。”
“别人怎么看我,从今往后,都与您无关了。”
母亲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愤怒地哽咽地说道:“我是你妈妈!”
无力感淹没了今安。
它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没过胸膛,最终封住了口鼻。
他感觉自己正在缓缓沉入漆黑的海底,连挣扎的念头都消失。
他的一生,早已被囚禁在一个又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五岁前虚幻幸福,是镀金囚笼。
五岁生日夜晚,是悲剧源头。
父亲充满戾气与酒精的家,是冰冷铁笼。
学校里无处不在的霸凌和异样眼光,是无望牢笼。
而此刻,至亲以爱为名,为他盖上了棺椁,每次呼吸,都成了顶撞。
他被束缚于命运枷锁中,溺毙在每个漫长、冰冷、再无星光的长夜。
困于囚笼,无法挣脱。
沉入深海,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