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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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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
今安目光空然,轻声道:“先从哪里开始聊呢?贺洛?白枫?”
他顿了顿,不等季予时回应,便自己先开口:“那就先聊聊你的同桌——贺洛吧。”
季予时沉默着,只是将握着今安的手收得更紧。
然而今安却缓慢掰开了他的手指,他引导着季予时,让他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坐下。
而他自己,却向后微微退去。
“我与他相识的时间很长,从小学相识。”今安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当年的雨幕,“他是母亲离开我后,结识的唯一的朋友,他从小学陪伴我到初中,初遇那时,大雨滂沱,我们共程一把伞归家。”
“但后来,初中我休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等我回到学校时,所有不堪的过往都已被人尽皆知……是贺洛,他把我的秘密当作了换取信任的社交筹码。”今安从窗外收回视线,望着地板,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今安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想了很久,我放不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和他相处了七、八年,我想问问他,他有一刻把我当朋友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不想自取其辱。我不怪他,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我不是圣人,我有心,我的心也会痛。但他没有。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作朋友。”
今安的目光终于从地板移开,重新落在季予时的脸上。
“于是,在同样滂沱的大雨中,我又递出了那把伞,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再与他同程。”
这便是今安的答案。
从此,二人分道扬镳,所有年少时期积攒的情谊随着那把伞的递出,被彻底地留在了过去的滂沱雨里,任其腐烂。
“再往前是在我刚进入幼儿园时,”今安继续说着,声音愈发飘忽,“大概小孩子的世界直白残酷,他们没有学会大人的那般含蓄,于是那些天真无邪的话语,反而成了最伤人的利刃。”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因为我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我被孤立了。但那时候,我至少还有爱我的父母。”
“直到五岁时,母亲离开了。父亲脸上的惆怅也一天比一天多。”他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上了小学,一切会变得不一样。但我遇到了白枫,他是我的同班同学,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在我都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到处向同学说我的坏话。紧接着,嘲笑、起外号、孤立、辱骂、造谣……接踵而来。”
今安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哭诉,没有激动,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听者的心脏。
“你初见我那日,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跳下去吗?”今安忽然抬起眼,直视着季予时,“因为我妈妈回来了。她回来陪了我一天,然后就说我有病,说我喜欢男生,强行带我去‘治疗’……”他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那天,就是我刚从那里回来的晚上。我又被我父亲说了一顿。所以,就那样了。”
他紧紧盯着季予时,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我是不是特矫情?是不是特懦弱?”
季予时再也无法安坐。
他猛地站起身,眼底红得骇人,身形甚至因情绪冲击而微微踉跄。
他几步走到今安面前,手指微颤地捧住他的脸,声音干涩:“不,一点都不!”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今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眼里的今安,比任何人都勇敢坚强,承受他人漫骂,却依旧有颗善良的心,会给哭泣之人一颗奶糖,被人辱骂孤立数十年,却依然能重新振作,依然能对这个世界报以温柔,在遭遇了那样的背叛和伤害后,却依旧选择相信我。”
“你总是习惯嘴角微扬,可我知道,眼底满是悲伤,你用微笑把所有的苦涩包裹,独自吞咽。总有人说你高冷,难以接近,可我才知晓,只是为了保护那颗早已被千疮百孔的心,不再轻易受伤。”
“安安……”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他握着今安的手,用力地贴在自己的左胸口。
掌心之下,那副胸膛里的心脏,正为了他而疯狂、而痛苦、而愤怒地跳动。
“你让我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你厌恶别人可怜你,可我这里,真的好痛,你摸摸……”
“你当时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时候,应该比我现在,要痛上千万倍吧……”
今安双眼望着季予时,像是要穿透他的血肉骨骼,直接望进他的灵魂深处,望见那个早已被命运写好的最终结局。
今安近乎自虐地期待着,期待看看自己递出的这把剖心刀,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回插入自己的心口。
许久,今安才几不可闻地轻声开口:“我的眼睛好看吗?”
季予时的声音低沉而虔诚,仿佛在圣像前立下永不背弃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浸满爱怜:“很美。”
美到让我想无数次吻上你微红的眼角,吻去你所有过往与未来的泪意,将那些苦涩全都替换成我的温度。
这句疯狂的告白在胸腔里轰鸣,却终究被理智囚禁于唇齿之间。
“是吗?”
他望进那片湛蓝深处,一字一句:“是,我很喜欢。”
喜欢到每分每秒都想沉溺其中,直至窒息,也心甘情愿。
“我喜欢你的眼睛,它像被暴风雨彻底洗刷过后最纯净的晴空,像遥远雪山之巅映着苍穹的浅湖,像被时光打磨了亿万年最圣洁的宝石,像我穷尽一生也想守护的最后一片净土……”他的声音温柔,“而我最喜欢的,是它此刻,正清清楚楚地,只倒映着我一个人的模样。”
今安眼眶猛地一酸,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他脚跟微微向后挪了半寸。
他不习惯,太不习惯了,过往经历让他近乎本能地畏惧这样的善意。
季予时将他这细微的退缩尽收眼底。
“安安,别怕,我在。”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今安轻轻拥入怀中。
“我不会离开你。”
“你……真的不在意我的过去?”
“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只看到了一个坚强的小男孩,凭着自己的勇气走到了现在,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直到此刻,今安才意识到季予时正抱着自己。
“你……你不要这么抱着我。”他几乎是仓促地推开些许距离,偏过头,声音艰涩,“我……我可能喜欢男生。”他闭上眼,等待着预料中的疏远。
像是提前亮出底牌的赌徒,只求一个痛快的输局。
然而,回应他的,是毫不犹豫的一句:“那你喜欢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季予时自己也怔住了。
房间里霎时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他看向今安,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茫然无措。
他与今安才相识不过短短几周,他们都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此刻贸然告白,太过唐突,他怕吓到今安,怕他因此躲避,更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情感。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圆回那句过于直白的心里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今安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犹豫,他立刻明白了。季予时后悔了——这句“喜欢”说得太轻率,或许本就不该对他说。
他不能让对方为难,也更怕是自己多想,徒增尴尬。
于是,他几乎是立刻垂下眼眸,用故作轻松了然的语气说着:“没事,谢谢你。你是继时忆之后,我的第二个挚友。”
他给出了台阶。仅此而已。他心里没有失落,也没有波澜。
“……嗯。”季予时喉结滚动,最终只应下这一个字,应下了这个被重新定义的关系。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接下来,季予时如同往常一样道别离开。
只是这个夜晚,两扇窗后,亮着相同的灯火,映照着两颗同样纷乱、无法安眠的心。
翌日清晨,当眼底带着相同淡青,眼中泛着血丝的两人来到教室时,时忆开心的来到了自己的座位,在今安旁边坐着。
“哥哥!”他甜甜地叫着,眼睛望着今安。
“我昨天磨了我哥哥好久,他终于同意我去你家里住啦!哥哥周日有空吗?我哥哥说那个时间他有空送我过去。”他凑近了些,忽然注意到今安泛红的眼眶和眼下的淡青,小脸立刻皱了起来,满是关切,“只不过,哥哥,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昨晚没睡好吗?”
“没事,”今安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周日有时间,你来吧。”
“好耶!”时忆立刻欢呼起来,随即又看见季予时转过头来,看着同样状态不佳的季予时,“咦?你怎么也眼睛红红的?”
季予时懒洋洋地转过头,勾起嘴角,带着调侃:“呦,难得小忆那么关心我?劳烦你费心,我没事。”
“谁关心你了,自作多情!”时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嘟起嘴反驳,“我只是疑惑,为什么哥哥和你一样……”他歪着头,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小手一指,“噢——我知道啦!是不是你昨晚带着哥哥一起熬夜了?!”
“……”
“……”
空气瞬间凝固。今安和季予时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双双陷入一阵默契尴尬的沉默中。
季予时看向时忆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看傻子的怜爱,仿佛在说“这孩子没救了”。
而时忆回瞪他的目光里,则充满了“你果然带坏我哥哥”的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