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归航》三裂卯兔

33、chapter 33 他们给了她

　　“以昭，明天下午跟我出去外采，月光附院。”

　　“月光附院？”林以昭觉得惊讶，一方面是因为，这是饶嘉兰父亲工作的医院，另一方面，他们报社向来只关注航空航空领域的内容，去医院外采还是头一回。

　　夏主编从另一位同事手里抱走一摞资料，边往办公室走边叮嘱：“资料在小陈那里，她回来就给你。抽空看一眼。”

　　“好的。”

　　林以昭坐在工位上，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发呆。

　　黄木萱在准备离职交接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已经好几天没见人影了。

　　小陈，大名陈风起，老员工了，但经常出去采访，入职半年，林以昭也只见过她两面。

　　本来，一直跟着夏主编出去外采的都是陈风起，但最近她同时在跟临空机场扩建的事情。临空机场扩建是大事，跟夏主编的任务就落到了林以昭身上。

　　陈风起风风火火从外面跑回来，清点了桌上的资料，交给林以昭：“以昭，资料，给。缺什么跟我说，或者抽屉里你自己翻翻。”

　　“好。”

　　对接完，陈风起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临近下班，所有人却都还忙于工作，除了林以昭。

　　已经一月底了。

　　林以昭看着手机上张路的未回信息。

　　这件事，林以昭早就跟夏主编打过招呼。夏主编说，想去就去，不必为了一份工作，留下让自己遗憾的事。

　　现在，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我决定好了，去奉元。]

　　[那我跟老头说了，他那边开始走流程。不许反悔哈！]

　　[当然。]

　　关上手机，林以昭又开始纠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万一陆听巡不想见她怎么办？

　　就好像她的父母，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却总嫌这个女儿打扰了他们的二人生活。他们给了她最好的，房子、车子、金钱、人脉圈……却唯独没有父母的爱。

　　林以昭有些颓然，翻开资料。

　　纸张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可上面的内容却让她瞬间收起了漫不经心。

　　资料封面上印着“月光附院医疗服务质量专项调研”的字样，下方标注的调研目的却有些含糊，只写着“了解医院临床服务现状，优化医患沟通模式”。落款处没有明确的调研发起方，只有一个模糊的“相关单位”。

　　她快速翻阅，前面几页全是无关痛痒的医院简介、科室设置，字里行间都是官方的套话，可翻到中间，几页夹在里面的打印纸却格外刺眼。

　　那是几份患者投诉记录，还有一段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

　　其中一份投诉，赫然和饶嘉兰说过的她父亲抢救心梗病人的事情高度吻合，投诉人姓名、投诉时间、涉及医生姓氏，都能对应上，只是投诉内容被刻意修改过，将“医生擅自手术”改成了“医生操作不当，违规用药”，轻飘飘抹去了真相。

　　另一份投诉记录里，提到了一位骨科医生，因拒绝给患者开不必要的高价检查单，被患者家属投诉“态度恶劣、敷衍诊疗”，医院最终给予了医生通报批评的处分。

　　还有几页零散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有人仓促间记录的，上面写着“院方倾向家属，忽视医生合理操作”“为保声誉，隐瞒紧急抢救细节”“多起投诉均未公正处理”，每一行字，都像是在控诉医院的冷漠与不公。

　　她忽然想起饶嘉兰说的话。她父亲提交了所有证明材料，却被医院无视，只为息事宁人。

　　这些资料，哪里是什么专项调研，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收集月光附院的黑料，而夏主编他们去外采，名义上是调研，实则是要借着报社的身份，把这些被掩盖的真相戳破。

　　只不过，夏主编没有明说，或许是怕打草惊蛇，或许是另有考量。

　　林以昭的颓然瞬间消散，瞬间有了斗志。

　　-
　　第二天下午，林以昭提前十分钟在报社楼下等候，手里攥着那份藏着秘密的资料。

　　车子驶往月光附院的路上，林以昭反复翻看着资料。

　　夏主编把录音笔放进口袋，叮嘱：“采访全程我来，你负责记录。注意，一定要冷静，不要暴露真实目的。”

　　“我明白，夏主编。”

　　这件事如果能找到漏洞，捅出去，或许可以还饶嘉兰父亲一个清白。

　　车子稳稳停在月光附院门诊楼前，玻璃门推开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便盖过了窗外的喧嚣，生出几分压抑的沉重。

　　夏主编率先迈步，林以昭紧随其后。

　　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导诊台、电子屏上的医生简介，以及来往人群中隐约可见的医护人员，他们的神情有疲惫，有警惕，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

　　院方负责接待的是办公室主任，姓王，约莫五十岁上下，脸上堆着标准的官方笑容，握手时力道虚浮，眼神却在不经意审视两人。

　　“夏主编，欢迎欢迎，辛苦你们特意跑一趟。”王主任一边引路，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场面话，“我们附院一直重视医疗服务质量，医患沟通也始终放在首位，这次你们来调研，真是帮我们查漏补缺。”

　　夏主编笑着应和：“王主任客气了，我们也是本着客观公正的原则，了解一下实际情况，不打扰你们正常诊疗就好。”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

　　落座后，王主任熟练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宣传册和汇报材料，清一色的正面表述，字里行间都是对医院的溢美之词。

　　夏主编翻看着汇报材料：“王主任，这份材料很详细，不过我们更想了解一些实际临床中的情况，比如近期的患者投诉处理情况，能不能给我们看一下相关记录？”

　　话音刚落，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刻意放缓语速：“投诉记录当然有，不过都是些小摩擦，大多是患者对诊疗流程不了解造成的，我们都已经妥善处理好了，患者也都表示满意。而且这些记录涉及患者隐私，不方便直接查阅，还请夏主编谅解。”

　　林以昭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时对上王主任躲闪的目光，心底瞬间有了判断。

　　他在回避。

　　夏主编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再追问，转而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我们能不能去临床科室走访一下？和一线医护人员、就诊患者聊一聊，更直观地了解情况。”

　　王主任眼底的警惕更甚，却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勉强点头：“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是就诊高峰期，怕打扰到医护人员工作，我带你们去住院部的骨科和心内科吧，这两个科室是我们的重点科室，服务质量也一直很好。”

　　林以昭的心猛地一跳。

　　心内科，正是饶嘉兰父亲所在的科室，也是那份投诉记录里涉及心梗抢救的科室。而骨科，恰好对应着另一份投诉里被通报批评的医生。

　　王主任的安排，看似合理，实则像是在刻意引导，又像是在暗中设防。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住院部走去。

　　路过心内科护士站时，夏主编停下脚步，和值班护士寒暄几句。

　　王主任生怕值班护士说出什么不利于医院的话，连忙道：“夏主编，我们继续往前走吧，骨科那边的医生都在，正好可以和他们聊聊。”

　　他伸手想引两人离开。

　　夏主编不动声色地避开，笑着说道：“不急，我看这位护士姑娘现在不忙，正好问问，平时你们接待患者，会不会遇到一些难以沟通的情况？比如患者对治疗方案有疑问，或者家属不理解的情况？”

　　值班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主任，眼神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地说道：“还好……偶尔会有，不过我们都会耐心解释，大多都能理解。”

　　护士说话时，手指紧紧攥着护士服的衣角，眼神躲闪，显然是有所顾忌。而王主任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却又不便发作。

　　就在这时，一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戴着金丝眼镜，神情温和，却难掩眼底的疲惫。

　　林以昭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骨科，宋医生，正是那份投诉记录里，因拒绝开高价检查单而被通报批评的医生。

　　宋医生看到王主任，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夏主编和林以昭时，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王主任连忙介绍：“宋医生，这是报社的夏主编和林小姐，来我们医院做医疗服务质量调研的。”

　　夏主编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宋医生你好，打扰了，想向你了解一下，平时在临床工作中，你遇到过患者家属投诉的情况吗？一般都是怎么处理的？”

　　宋医生握着夏主编的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松开，开口：“偶尔会有，处理方式……都是按照院方的规定来。”

　　回答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以昭看得出来，宋医生有话想说，却被王主任的目光牵制着。

　　或许，宋医生和饶嘉兰的父亲不一样，没有多年的行医经验和丰厚的家底，没办法舍弃这一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

　　处分最多受两句批评、罚点钱，可如果辞职、得罪了这家医院，他会损失更多，甚至被行业封杀。

　　她抬眼看向夏主编，夏主编会意，没有再追问敏感问题，转而聊起了骨科的日常诊疗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