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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份 短暂的一生 ...

  •   接连几个问题,对方也意识到不对,主动问:“怎么了,要找谁?”

      安岁道:“还有其他情况吗?”

      对面传来一阵乱音,随后声音闷闷的,似乎换了个地方:“有的。有些确认不了身份的尸体直接埋在原处了。但这要查小织村全部失踪人口,名单很长。”

      安岁道:“念。”

      对方道:“稍等。”一阵书页翻动声后,他报菜名一样一个一个往外蹦名字。

      对方所处环境似乎是个密闭空间,声音出口还带回音,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压得人头皮发紧。

      小织村原来少过这么多人吗?东鹊下意识皱眉,但又想到,在这样不发达的乡野山村里,人死了找不到了是很正常的。

      过了许久,就在东鹊被这些名字压得喘不过气想提出先停一下时,终于出现了带“que”音的名字。

      “宋含雀。”

      挺有雅韵的名字,安岁道:“这个人的更多信息。”

      对面停了一会,答:“有一条去年八月的联合报案,登记在官府,说这群孩子结伴上山突然失踪,看位置就是那伙山匪。女,十六岁,母亲杨三妹,父亲宋二果,有个军营里的哥哥,叫宋汉民。”

      从没见过这么详细的。东鹊也是第一次听全那家人的情况,面上却是警惕的样子:“你们要干什么?”

      安岁没理她:“没找到人,也没有确认的尸体?”

      对面道:“对。那山寨我去看过,修得铁板一块,周围都是密林,这么小的孩子不大可能逃跑,估计在那一堆无名尸体里。”

      安岁看了一眼东鹊,东鹊苍白地笑了一下。

      肚子饿得咕咕叫,饭在眼前却没心思吃,东鹊感觉自己跟无名尸体也没差别了。

      安岁切段通话,将碗往东鹊面前一推:“吃。”

      不吃。东鹊道:“现在你知道我是个死人了。要超度我吗?”

      扮演女鬼,就是现在!

      安岁却道:“先吃。”

      看来吃饭也是必要环节。东鹊不知他在确认什么,但还是道:“我吃不下。”

      安岁问:“你爱吃什么?”

      感觉话里多了一层怜悯。看来他在过来前就有猜测,果然是断头饭。

      怕对方失去耐心,东鹊还是捧起碗,扒了几口饭。

      安岁道:“吃菜。”

      不吃!东鹊夹了一片藕。

      这顿饭吃得没味,真是暴殄天物。总算结束了饭刑,东鹊道:“现在我要死了吗?”

      安岁道:“你的名字?”

      又来!东鹊拿筷子点着碗底,揣测他的意图。

      名字是个重要的事。人死了但活着,能吃能跑能跳,这是个怎样的存在?

      死而复生,活死人?但名字和生前不一样。那就是尸体不全,所以把不同人拼起来,假装是一个完整的人?

      东鹊打了个寒噤。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青灼玉不说,她也就把自己当个正常人,但安岁这一轮密不透风的质询,已把这问题推到风口。

      青灼玉就倚在门边,抱臂冷眼看着这边。

      这已经是东鹊第二次在安岁眼皮子底下看青灼玉了,果然,安岁问:“那是什么?”

      没有实体,能移动,只有固定对象能看见,形似人,能是什么?系统投影是断然不能说的,修仙世界有什么灵异存在能满足这个条件?

      东鹊嘴一快,脱口道:“我哥的亡魂。”

      青灼玉脸色一黑。

      东鹊却很满意这个答案。军营里的哥,有点生命危险很正常。

      安岁道:“好。那么,你现在的名字是?”

      兜兜转转,该来的总是会来。

      安岁能问这个问题,就是已有答案,相比于编一个可能,对乡村女孩而言,懵懂无知更合适。

      东鹊在空中写了下自己的名字,道:“东方的东,喜鹊的鹊。我不是人了吗?”

      安岁眼底似乎有些悲悯,连着声音也柔和了两分:“是人。”

      但,是死人还是活人?

      东鹊道:“我可以知道那传送是怎么回事吗?”

      安岁道:“阴阳阵,阳不可入阴,阴不可入阳,唯有非生非死之人可连通两界,触发阵法。”

      触发条件应当不只有此,不然安岁不会花一个下午检查考证,还与人通话核实。

      他应该都没想过有这样的人能触发阵法,而没摆出来的条件,应当就是这阵法设在主路上的原因。

      什么样的人该被从人流最大的地方直接传至人迹罕至的竹林,还直接与安岁碰上?

      卧底。

      东鹊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初遇时紧张的对视,就是安岁在确认她的身份,很幸运没把她归给敌军,但也揭露了她身份异常。

      卧底身上有某个识别,可以让人以活人之身触发阴阳阵。

      那开放日的目的也很明确了,为什么来的人那么多,通过筛选正式入门的人却那么少?

      因为这根本不是为了广纳贤才!

      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吸纳人流,将所有人送进宗门筛选一遍。同时人多敌方也会认为隐蔽足够,增派浑水摸鱼的人手。

      完全就是钓鱼执法。东鹊现在彻底懂了画卷上那两位白衣人的对话。

      带够了吗是真问,进仙门是假答。

      从安岁到他手下的几人,没一个好应付的。

      想通这个关节,东鹊彻底放弃挣扎了,只问:“我现在是什么?我……”

      她噎了一下,甚至显出茫然无措的样子。

      安岁一直冷漠的眉眼里添了柔和,他道:“人死时强烈的求生欲会激发尸体寻找自己的断手断脚,甚至断头。”

      东鹊摸了下自己脖子。

      不要啊!

      她欲哭无泪:“那以后还会裂开吗?”

      安岁道:“只是推测。拼接的尸体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取几位原主名里的几个字,拼成新名行走世间。我也只在书上见过这些,东鹊姑娘若不介意,可愿在此留段时日?”

      意思是要对人搞研究了。别无选择,东鹊道:“那我还能进仙门吗?”

      安岁道:“若你坚持苦修,是可以的。求生并不是错,你没害人,只是展示了另一种活法。”哪怕你已经不是自己。

      东鹊苦笑一下。

      来这的第一日,她就做了之前有发生过一些事的准备,但没想到直接把她开除了活人籍。

      怪不得会失忆,怪不得与原来长相出入那么大老妇也没赶她走,哪怕眼睛不好,哪个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哪怕只是碎片。

      一个攻略游戏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太严谨了?

      东鹊捂脸休息了一会,任由头脑放空,突然想起主线还没推进。

      安岁虽冷漠犀利,但行于正道,有恻隐之心,东鹊把他归入好人行列,遂道:“安少侠,我能和你打听一个人吗?”

      安岁道:“请问。”

      东鹊问:“你认识百里绥安吗?”

      安岁愣了一下,问:“你找他做什么?”

      东鹊道:“我想给自己配个冥婚。”

      她也不知道这嘴怎么长的,有时候欠揍的话很丝滑就说出来了。

      死了又如何!东鹊就这样飞快接受身份。而且这也并非扯谎,既然要攻略,肯定是要到婚姻嫁娶的程度才算成功吧?

      安岁沉默片刻,答:“他现在不在宗门。”

      东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安岁答:“不知。他的任务保密要求高,我无权查看。”

      东鹊“噢”了一声。

      男主真难搞!

      她把碗筷一收拾,盖上食盒,道:“虽然不知道在你看的书里这种东西会不会饿,但我会饿。如果住在这里的话,我一天要吃三顿饭。”

      安岁道:“厨房每日备有食材,随意使用。”

      看来只有第一顿丰盛点,之后还得自己动手。东鹊提着食盒不知往哪走,安岁已接过把手道:“你在次卧休息,有事我会找你。”

      东鹊急忙跟了两步:“那我要找你该怎么联系呢?”

      安岁道:“不联系。”说着走出屋门,踏剑而去。

      太绝情了吧?!压迫来源消失,东鹊松了口气,回头看向一直好整以暇靠在门边的青灼玉:“你怎么看?”

      青灼玉道:“逻辑完整,有理有据。”

      东鹊皱眉,道:“我问的是,我究竟是不是他说的那种东西?”

      青灼玉耸肩:“我不觉得这么重要的剧情在开头就能讲清。”

      也就是说,方才的推断大概率只是真相的碎片。

      东鹊看着自己的手,心底浮起荒谬的感受,好像突然有个人冒出头来跟她说,你是只鸟啦,你可以上天了。

      她的视线越过院门,落在高悬的银月上。

      安岁的眼睛是银色的。

      东鹊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没有缝合,但她止不住去想,皮肉之下的骨头是否还相连?

      她轻声问:“我是谁?”

      青灼玉道:“这是游戏,你是玩家,东鹊。”

      东鹊摸着自己的手。皮肤光滑,她却像在摸菜场上的肉块似的,胃里犯恶心。

      青灼玉走近两步,将月光筛成蓝色。他俯下身,轻声道:“你就是你,不是别人。哪怕这场游戏永不终结,你也只可能是一个人,那就是东鹊。不是别人的碎片,也不是他人的影子。”

      他声音平静,像逆行的风,将暴躁的海浪抚平,回旋成微小的暗流。

      东鹊垂眸道:“就算是游戏,我也不能完全无感,这终究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个凭空出现的人,找不到在世上的位置,飘零无依,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又感到出糗,以手捂脸,在门边蹲了下来。

      春夏之交,夜晚尚且寒凉,脚下是平整的石板,整个院子都修葺得十分风雅,虽无太多装饰,却是用了心的,每个角落都修得干净,哪怕是砖缝里也没乱长的青苔。

      短短三天,从小织村到万剑宗,从玩家到女儿到非生非死之人,她像被疾风吹得凌乱折腰的野草,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调皮的风轻快地藏进竹林,黑影摇晃,像吞噬无根者的巨兽。

      过了好久,东鹊才听到青灼玉有些无措的声音:“别哭了。”

      东鹊道:“我没有。”但一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拿袖子胡乱抹了几下脸,干脆在地上坐下了,抱膝看着自己脚尖。

      青灼玉坐在她边上。

      唯一的朋友,可信的、安全的、虚无的,伸手无法触碰之人。

      没用的系统,耗尽能量传过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但他若不在,东鹊不知道自己今晚会做什么,虽然实际上系统不在玩家根本醒不来,她并没有独自面对陌生世界的机会。

      鸟鸣声起,旭日东升,天空铺上朦胧的灰蓝色,晨光掠过屋脊在院内投下朦胧的影子。东鹊眼睛发酸,使劲眨了眨,哑声道:“青灼玉?”

      青灼玉答:“我在。”

      东鹊慢慢点着头,靠上门框,终于沉沉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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