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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钓鱼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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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间,流觞海的第五个春日踏着繁花款款而至。
苏清盏已经从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变成了自有风华的女子。
整座流觞海被迎春绽放的花织成了一片锦绣。
苏清盏的灵力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比落水前更添了几分灵动,可她偏偏没什么修习的心思。
比起整日对着枯燥的法诀修习,她更喜欢揣着阿娘做的糕点,溜到学堂后的树下偷懒。
她还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这群伙伴个个有趣得很,都带着朗朗上口的小名。
爱穿绯色衣裙的茶花精凌田怡,性子爽朗得像春日的风,大家都喊她田田。
嗓门清亮的画眉鸟妖封洺,最擅长学各色人言,一张巧嘴逗得人笑不停,是众人嘴里的铭铭。
还有那尾化形的大鱼乔潘,慢吞吞的性子却最讲义气,被唤作泡泡,总爱变出水泡泡给大家解闷。
苏清盏也有小名,唤——念念。
他们待她极好,从不嫌弃她的笨拙,春日的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伴着大家清脆的笑闹声。
苏清盏望着头顶漏下的细碎天光,心头漾起的全是安稳的暖意。
春日的暖阳透过学堂的木窗,筛下的光影,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这里是整个流觞海唯一的一个学堂,里面只有一位年迈老师,他是一棵上千万年的黄桷树。
老桷捻着花白的胡须,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声音慢悠悠的,像老和尚念经,听得满堂弟子昏昏欲睡。
苏清盏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偷偷将脚丫子从鞋里抽出来,踩在微凉的木板上,手还不忘轻轻蹭着旁边的田田。
田田最怕痒,忍不住缩着脖子闷笑,惹得前排的铭铭回头,冲她俩挤眉弄眼,随即模仿起老桷的腔调,捏着嗓子念叨:
“修行者,需沉心静气……”
“咳咳!”
老桷将拐杖往地上一点,目光精准地锁定后排的动静。
可不等他开口训斥,苏清盏已经“嗖”地站起来,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草编蚂蚱:
“老桷,您看!泡泡刚教我编的,能引蝴蝶呢!”
泡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闻言猛地抬头,含糊不清地辩解:
“不是我……”
老桷看着苏清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瞧瞧满堂憋笑的弟子,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拐杖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你啊你,灵力天赋顶好,偏生心思半点不在修习上。你去院外罚站!”
苏清盏规规矩矩地在廊下站了没一会儿。
她偷眼往屋里瞧,老桷正讲得眉飞色舞,压根没留意外头。
她眼珠一转,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顺着墙根溜得没影了。
一路溜出城,海风裹挟着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苏清盏顿时觉得浑身舒畅。
她循着风的踪迹跑到海边,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片海竟泛着淡淡紫晕的琉璃色,波光粼粼间,混着细碎的银光。
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的白色植株,阳光落下来时,花瓣便会折射出莹润的光,与海面的银光交织在一起。
苏清盏看得入了迷,光着脚丫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走了约莫半里地,忽见前方礁石上坐着个男子。
他身着一袭酒红色长衫,衣摆坠着细碎的银线暗纹,静静的坐在那。
墨发未束,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颈侧,侧脸的线条清隽中带着几分桀骜,眼睫纤长浓密。
男子身旁立着一根鱼竿,钓线垂在紫色的海水里,却不见鱼钩,只有一缕极淡的灵力,正顺着钓线缓缓流淌,将周遭游过的鱼群轻轻引开。
分明是在钓鱼的架势,这人却阖着眼,指尖随着海风的节奏轻轻叩着礁石,满是慵懒的姿态。
苏清盏放轻脚步,悄悄凑到礁石边,待看清那人的模样时,不由得愣了愣——
原以为是个俊朗的年轻男子,谁知竟是位鹤发的老爷爷。
她心直口快,当即开口:
“老爷爷,你这样可钓不上鱼呀?要不我帮你呀?”
老爷爷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海风拂过,吹起他酒红色长衫的衣摆,也吹乱了他垂在肩头的白发。
他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沙哑:
“鱼,是自由的。我想钓,也得它愿意上钩才行,孩子。”
“可是,鱼怎么会自愿上钩呢?你都没上吃食,它们又不傻!”
苏清盏皱着眉,踮着脚去瞧那空荡荡的钓线,满脸的不相信。
老爷爷没应声,只是抬眼望了望那根鱼竿。
不过须臾的功夫,只见紫色的海水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一条通体银亮的小鱼竟摆着尾巴,主动凑过来咬住了那没有钩的鱼线,尾巴一甩一甩的,竟像是在撒娇讨喜。
“不是吧?!”
苏清盏惊得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突然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你看,这条鱼儿,不就上钩了?”
苏清盏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去——
礁石上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唯有那根鱼竿还立在原地,钓线牵着那条银鱼,在风里轻轻晃着。
“怪了怪了,见妖怪了!”
苏清盏拍着胸脯,小声嘀咕着给自己壮胆。
她瞥了眼立在礁石上的鱼竿,好奇心又压过了那点怯意,干脆伸手将鱼竿拿了起来。
学着方才老爷爷的样子,将无钩的钓线再次抛进紫海里。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也溜走了,海面平静无波,别说咬线的鱼,连鱼影都没瞧见半条。
“什么嘛,根本就是骗人的!”
苏清盏气得撅起嘴,狠狠将鱼竿往礁石上一撂,转身就走。
走几步还不甘心地跺跺脚,满是闷气,脚下步子越来越快,走着走着竟自顾自转起了圈圈,像是要把这点不痛快都甩走。
她没瞧见,远处的礁石阴影里,一袭酒红色长衫迎风微动。
男子那双眸子里,正噙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将苏清盏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海风渐急,浪头一层叠一层地卷上岸来。
没过多久,一阵汹涌的浪花拍过礁石,竟将那根被遗忘的鱼竿,卷着拖进了深邃的海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暮色漫进学堂时,苏清盏才磨磨蹭蹭的回来,刚踏进门槛,就被老桷严厉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学堂里,她的爹娘,正端坐在木椅上,脸色算不上好看。
老桷捻着胡须,语气沉沉地数落着:
“她今日罚站竟敢逃罚,若是往后灵力修习也这般随心所欲,岂不是要误了她的前程!”
白楠和苏文对视一眼,眉宇间满是无奈。他们向来知道苏清盏天性跳脱,当下只得连连颔首:
“老桷教训的是,是我们疏于管教了。”
苏清盏垂着头立在一旁,偷偷抬眼觑着三人。
老树老师吹胡子瞪眼,爹娘脸上满是歉意,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她也只能无奈的耸耸肩,这已经是她记不清的第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