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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们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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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呆在原地,脑子里全是王青说的话。
很早之前,她想过这个问题。王青对她的漠不关心,就连她第一次来生理期,她窘迫的问王青自己怎么了,而王青却是满眼厌恶。
爸爸经常出差工作,一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去其他地方,都会给李耀武带礼物,或者当地的特色。
所有人,都有礼物,除了李念自己。
她只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不用礼物,也能减轻爸爸的负担。
懂事的孩子,总是没有糖吃。
李念擦了自己脸上的泪水,猛地转身,打开铁门冲了出去。
屋内的二人,暖灯照着,他们依旧享受着一桌的吃食,王青还在为李耀武夹菜。
不知何时,瓢泼大雨已经倾盆而下,广州的雨总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有些疼。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子,顺着发丝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泪水,糊了满脸。
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胸腔里的刺痛感快要将她吞没。
那些刻薄的话语、厌恶的眼神,在雨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迈不动一步,她才踉跄着停下——
眼前是翻涌着暗浪的大海。
她坐在海边冰冷的礁石上,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雨悄然停了,只剩潮湿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卷起她凌乱的发丝。
远方的海平面上,偶尔有船驶过,几点微弱的船灯在墨色的夜里明明灭灭。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片海,良久,才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海边走去。
她踩着湿软的沙砾,一步一步往沙滩深处走,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
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脚下的沙还是记忆里的触感,细软得能陷进脚趾缝。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爸爸牵着她的手,也是在这片沙滩上跑。
海风卷着浪声,爸爸的笑声比浪涛还要响亮,他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说这里的星星会掉进海里。
说她是家里最亮的那颗星。
那些零碎的、闪着光的快乐,此刻全变成了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心口。
原来所谓的疼惜与偏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小时候,妈妈总是看她不顺眼,她总是问爸爸为什么?
爸爸告诉她,要让妈妈开心,不要让她生气,妈妈就会爱你的!
于是,她牢牢记住,总是小心翼翼,不反抗,不埋怨。
小小的她,在幼儿园时学会了洗碗筷,帮王青提东西;小学时学会了做饭,打扫卫生;初中时学会了照顾李耀武。
她总是在学着照顾别人,好像忘记了,自己也需要别人照顾。
李念弯下腰,抚摸着沙子,喉咙里涌上一阵哽咽——多讽刺啊。
她一步一步,朝着深海的方向挪去,脚下的海水越来越凉,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海水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李念停下脚步,缓缓抬头望向夜空。
星星还是那样亮,一颗一颗缀在那里,以前,学校流传着一个传说。
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在天上守着自己。
原来不是谎话,只是她的那颗星,从来不在那个所谓的“家”的方向。
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释然的弧度。
也好,这样就能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了。
她闭上眼,缓缓向后倒去,任由冰冷的海水将自己吞没。
远方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轮船鸣笛声,刺破了夜的寂静。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
耳边的声响乱得像一锅沸粥,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焦灼的哭喊声,吵得人脑袋疼。
还有一双手,正一下接一下地用力摇晃着她的胳膊。
喉咙里一阵腥涩,李念猛的“哇”吐出一大口水,胸腔随之剧烈起伏。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的人影模糊又陌生。
“醒了醒了!”有人惊喜地喊出声。
李念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满眼都是茫然的疑惑,这些人是谁?她不是已经沉进海里了吗?
还没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光影瞬间碎裂成一片漆黑。
她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李念是被一阵刺鼻的药香薰醒的。
那药气丝丝缕缕的钻进鼻息,驱散了她肺腑间淤积的咸涩。
她睫毛轻颤,视线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简陋却干净的房里,一个妇女正守在灶边,手里握着一把药勺,一下一下轻轻搅着罐里的汤药。
她的发髻挽得干净利索,身上的衣衫样式古拙,竟是李念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古装。
李念心头一怔,撑着身下的硬板床想要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
她手肘抵着床板,才勉强撑起半边身子,沙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
“请问……”
“哗啦”一声,妇女手中的药勺险些脱手。
她猛地转过身来,发髻上的银簪轻轻晃动,一双盛满了心疼与担忧的眸子直直落在李念身上,脚步匆匆地就往床边赶。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李念的胳膊,生怕弄疼了她。
妇女声音里带着颤抖:
“哎呦我的女儿,你可算醒了!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适吗?啊?”
妇女见她呆愣,伸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
“傻孩子,怎么这么看着阿娘?”
她叹了口气,眼底的担忧更浓:
“那日你去后山玩耍,不慎失足落水,昏迷了整整三日,莫不是把魂儿都丢在了水里?”
李念张了张嘴,喉咙里依旧干涩得厉害。
她看着女子眉眼间真切的疼惜,那是王青从未有过的神情,心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来,她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还有这种好事?
她又惊又喜。
岁月像山间的清泉,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李念渐渐融入了这个家,也渐渐习惯了阿娘白楠温柔的唤声,习惯了阿爹苏文含笑递来的灵果。
习惯了这座名为流觞海岛。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本叫苏清盏,是这花族里最受宠的小丫头,她的父亲苏文是新一代的花族族长。
那场落水,冲走了李念过往的所有记忆。
没有了过往的包袱,李念便跟着阿爹阿娘重新学起了术法、炼化灵力。
指尖捻起法诀时的木涩,引动灵气时的笨拙,总会惹来白楠无奈又宠溺的笑。
苏文则会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教她感受天地间流转的灵韵。
日子一天天过,三餐有暖食,晨昏有陪伴。
那些被苛待、被抛弃的过往,慢慢的消散,渐渐的在李念的脑海里淡去了痕迹。
她不再记得自己是李念。
只记得,自己是苏清盏,是被阿爹阿娘捧在手心,在流觞海里长大的、最幸福的人。
暮秋的风卷着金红的落叶,掠过院前那丛半枯的秋海棠。
苏清盏蹲在花畦边,学着阿爹的样子,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花瓣上,试着将灵力缓缓引出。
起初,指尖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她皱着眉,额角沁出细汗,阿娘白楠站在廊下,柔声鼓励:
“别急,跟着灵气走,慢慢的。”
苏文也走了过来,宽厚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渡去一缕温和的灵力引路。
就在这时,苏清盏指尖猛地一颤。
那缕灵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倏地钻进秋海棠的枝干里。
下一刻,奇迹般的景象出现了——
原本蔫耷的花瓣,竟一点点舒展开来,枯萎的枝桠抽出嫩绿的新芽,一朵朵嫣红的海棠花,迎着晚风次第绽放,满院都飘着清甜的香。
“成了!成了!”
白楠惊喜地拍手,快步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眼底满是笑意。
苏文也忍不住弯了唇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们念儿,果然就是厉害。”
苏清盏看着满院灼灼的海棠,她仰头看向阿爹阿娘,眉眼弯成了月牙,心里暖烘烘的。
原来,被人盼着、陪着,一点点成长的滋味,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