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暖棠春野

1、 校庆日的冤家路窄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好得有点过分。
　　林鹿站在志愿者签到处，被晒得眯起眼睛。校门口挂满了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建校一百二十周年”的字样在风里飘来飘去。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讨厌桂花。
　　准确地说，她讨厌那个用桂花味洗衣液的人。
　　“学姐，喝奶茶！”
　　一个脑袋突然凑到面前。
　　是这几天天天来送奶茶的大一学弟。叫什么来着……张……张什么远？
　　“学姐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张明远，昨天送芋泥波波那个！”
　　“……记得。”林鹿接过奶茶，扯出一个微笑，“谢谢啊。”
　　“没事！学姐喜欢喝就行！”学弟红着脸跑了，跑出五米又回头喊，“学姐我明天还来！”
　　林鹿叹了口气，把奶茶放在签到桌上。
　　旁边负责签到的室友周萌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第几杯了？”
　　“第三杯。”林鹿面无表情，“这个月第八杯。”
　　“啧啧啧，”周萌摇头晃脑，“万人迷的烦恼，我不懂。”
　　“你少来。”
　　“真的，”周萌往她身边凑了凑，“学弟送奶茶，学长帮占座，食堂阿姨多打肉，连门口保安都帮你收快递——林鹿，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藏人设？”
　　林鹿翻了个白眼。
　　两人正斗着嘴，签到台前来了个人。
　　林鹿头也没抬，公式化开口：“您好，请出示邀请函或校友证。”
　　一份邀请函递过来。
　　林鹿接过来，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陆延。
　　她的手顿了顿。
　　耳边突然安静了。阳光还是那个阳光，周萌的呼吸声还在旁边，但林鹿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看见那两个字。
　　三年了。
　　她慢慢抬起头。
　　他站在签到台前，逆着光。但那双眼睛——那双灰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延，优秀校友代表。”他开口，声音也平静，“之前报备过的。”
　　林鹿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扬起标准的志愿者微笑。
　　“好的，陆先生。这边扫码。”
　　她把签到码递过去，手指稳得很。
　　他扫码，手机“滴”了一声。
　　“流程册可以领一下吗？”她继续微笑。
　　“好。”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流程册递给他。他伸手来接，指尖无意擦过她的——
　　两个人同时僵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接过册子，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多看她一眼。
　　林鹿保持微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头看向周萌。
　　周萌已经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
　　“那个那个那个——”周萌指着背影消失的方向，手指抖得像帕金森，“那个是——”
　　“不认识。”林鹿低头整理邀请函，“下一个。”
　　“林鹿你少来！那是陆延！你前男友！你高中那个！你提一次哭一次那个！”
　　“我没哭过。”
　　“你喝了酒抱着我哭了一整夜你说你没哭过？！”
　　“那是酒的问题。”
　　周萌捂住脸：“你们真是绝配。”
　　林鹿没理她，继续招呼下一个来签到的校友。
　　但她的余光一直往人群里瞟。
　　瞟了三分钟，什么都没瞟到。
　　她把目光收回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不对，不是没出息。是太他妈有出息了，出息到人家装不认识你，你还能笑着递流程册。林鹿，你简直可以去奥斯卡领奖。
　　---
　　上午的签到工作结束，林鹿和周萌去食堂吃饭。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连打饭阿姨都没换。林鹿端着餐盘走过去，阿姨眼睛一亮。
　　“小鹿来啦！”阿姨手里的大勺抖了抖，一块红烧肉稳稳当当落在她盘子里，比给别人多了三分之一。
　　“谢谢阿姨。”
　　“客气啥，多吃点。”阿姨又给她添了一勺西红柿炒蛋。
　　周萌在旁边酸得牙疼：“我跟你吃了三年食堂，阿姨从来没对我笑过。”
　　林鹿忍着笑，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
　　食堂人多，正是饭点。她扫了一圈，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
　　然后她看见了陆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饭，低头在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好像瘦了一点。
　　头发短了一点。
　　但低头吃饭的样子没变。
　　林鹿端着餐盘，看了三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往反方向走。
　　“那边有空位！”周萌指着陆延旁边的桌子，“走走走那边——”
　　“那边太吵。”林鹿面不改色，“去角落。”
　　——吵个屁，那边就他一个人。林鹿，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先打个草稿？
　　“角落哪有空位？”
　　“等会儿就有了。”
　　林鹿端着餐盘往角落走。周萌跟在后面，一脸莫名其妙。
　　角落确实没空位。林鹿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人吃完离开，她立刻坐下去。
　　周萌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不对劲。”
　　“吃你的饭。”
　　“你刚才明明看见陆延了，你为什么躲他？”
　　“没躲。”
　　“那你为什么不坐那边？”
　　“那边吵。”
　　“那边哪里吵？那边就他一个人！”
　　林鹿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不说话。
　　——他说得对，那边就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安静得很，光线还好，连阳光角度都适合拍照。但是林鹿，你他妈敢坐过去吗？
　　周萌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林鹿，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林鹿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她咽下去，喝了口水。
　　——没有？那你刚才心跳为什么漏了？没有？那你昨晚失眠到三点是因为什么？没有？那你现在坐在这儿假装冷静，手心为什么出汗了？
　　“那你躲什么？”
　　“没躲。”
　　“行，没躲。”周萌点点头，然后突然站起来，冲远处招手，“陆学长！这边有空位！”
　　林鹿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猛地抬头——陆延端着餐盘正往这边走。
　　周萌那个叛徒还在热情地招手：“这边这边！坐我们旁边！”
　　陆延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桌子坐下。
　　不是她这桌。是旁边那桌。
　　隔着一条过道，半米不到的距离。
　　他坐下之后，开始吃饭，头都没抬。
　　林鹿也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对，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心跳快到要炸了而已，就是耳朵开始发烫了而已，就是连筷子都快要拿不稳了而已。林鹿，你演得真像。
　　食堂里很吵。但林鹿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太响了。
　　她怀疑陆延也能听见。
　　周萌吃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往陆延那边瞟一眼，然后冲林鹿挤眉弄眼。
　　林鹿不理她。
　　专心吃饭，吃完就走。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陆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走。他端着盘子，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然后——
　　在她旁边坐下。
　　林鹿愣住了。
　　周萌愣住了。
　　旁边几桌的人也愣住了。
　　陆延坐在她旁边，把餐盘放下，开始吃饭。
　　林鹿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位校友，”她开口，“旁边有空位。”
　　“嗯。”
　　“那边。”
　　“我知道。”
　　“那你坐这儿干嘛？”
　　他没回答。低头吃饭。
　　林鹿深吸一口气。
　　——我忍。我忍了三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她夹起那块红烧肉，正要送进嘴里——
　　“你吃的那个，是我刚才想夹的。”
　　她筷子停在半空。
　　“……你盘子里的？”
　　“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盘子。红烧肉，和他刚才说想夹的那块，长得一模一样。
　　“你盘子里的不是还有吗？”
　　“那块没这块大。”
　　林鹿沉默了。
　　——他是在说肉，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默默把肉放回自己盘子里。
　　“那你自己去窗口打。”
　　“懒得动。”
　　“那你看着我吃。”
　　她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
　　他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笑什么笑？三年了，连笑都要憋着？陆延，你他妈倒是笑出来啊，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笑了，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还喜欢我。
　　周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拿起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宿舍群里。
　　【周萌萌不萌】：[图片]
　　【周萌萌不萌】：姐妹们！现场直播！陆学长坐林鹿旁边了！！！
　　【室友A】：卧槽
　　【室友B】：他坐那儿干嘛？
　　【周萌萌不萌】：不知道！但是他盯着林鹿的肉看！
　　【室友A】：？？？
　　【室友B】：这是什么小学鸡搭讪方式
　　【室友C】：林鹿什么反应？
　　【周萌萌不萌】：她把肉吃了
　　林鹿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直播。
　　她专心致志地吃着饭，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他吃饭的样子真的没变。还是那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吃完饭，她端起盘子准备走。
　　他也站起来了。
　　她往左走，他往左。
　　她往右走，他往右。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先。”他说。
　　“你先。”她说。
　　两人对视了三秒。
　　——三秒。三秒够干什么？够心跳漏三拍，够脑子里闪过三百个念头，够她想起来——这个人，她曾经很喜欢很喜欢。
　　然后她转身，从他旁边绕过去，把盘子放到回收处。
　　他跟在她后面，也放了盘子。
　　她往食堂门口走。他也往食堂门口走。
　　她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
　　她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嘛？”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没跟着。”
　　“那你走我后面？”
　　“顺路。”
　　“你去哪儿？”
　　“校史馆。”
　　林鹿沉默了一秒。
　　校史馆在食堂东边，她往西走。
　　“校史馆在东边。”她说。
　　“我知道。”
　　“我往西。”
　　“嗯。”
　　“那你——”
　　“我改主意了。”他说，“先去西边看看。”
　　林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西边？校史馆东边，他改主意去西边？陆延，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也打个草稿？
　　转身，继续走。
　　他跟在后面。
　　不近不远，刚好三步的距离。
　　---
　　走到图书馆门口，林鹿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身，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嘛？”
　　他站在她面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灰眸照得透亮。
　　“你那条朋友圈，”他说，“说我装逼那个。”
　　林鹿愣了一下。
　　“怎么？”
　　“你骂谁？”
　　“谁装逼骂谁。”
　　“我没装。”
　　“你没装？你今天早上看见我，装不认识。”
　　“你也装不认识我。”
　　“那是因为你先装的。”
　　“我没装。”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林鹿愣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嗯。”
　　“打招呼有什么不知道的？就说‘嗨，好久不见’，很难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我怕说了之后，你就不理我了。”
　　林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她一下。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地方。三年了，她一直以为他不在乎，她一直以为他无所谓，她一直以为他早就忘了。可是他说，他怕说了之后，她就不理他了。
　　——所以这三年的沉默，不是不爱，是不敢？
　　风吹过来，桂花香又飘了过来。
　　她想起来，高中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每次吵架都不主动哄她。他说，怕哄了之后，她更生气。
　　她当时觉得他脑子有病。
　　现在——
　　还是觉得他脑子有病。
　　但为什么，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林鹿，你不许哭。你哭了就输了。
　　“那你现在不怕了？”她问。
　　“怕。”他说，“但还是想试试。”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他们，但谁都没在意。
　　过了很久，她开口。
　　“试什么？”
　　“试试你还会不会不理我。”
　　她说不出话。
　　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三年了，林鹿。我忍了三年，忍不住了。”
　　——忍不住了。他说他忍不住了。可是她忍了三年，她忍过了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她忍过了多少次点进他朋友圈又退出来，她忍过了多少次想给他发消息又删掉。
　　——她以为只有她在忍。
　　——原来他也在忍。
　　---
　　那天晚上，林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头像。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她又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看见那条“今天遇到一个装逼的，晦气”。
　　下面多了一条评论。
　　是他。
　　只有两个字：是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是我。他说是他。他承认了。他承认他在装，他承认他忍不住了，他承认……他还记得她。
　　然后她回复了一个字：哦。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哦？？？哦什么哦！！！人家说忍不住了，你就回一个哦？？？林鹿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复了。
　　也是两个字：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回复：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晚安。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晚安。是那个人，是那个她以为早就忘掉的人，是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窗外有桂花香飘进来。
　　她突然发现，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也许不是桂花讨厌。是怕闻到桂花的时候，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