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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碎的镜像 天文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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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台储物间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林见鹿的手指还停留在那行蓝黑色的字迹上,指尖下的纸页粗糙得像砂纸,磨得他心头发慌。1987年,周明远……三十年前,同样的医务室,同样的身体交换。这不是孤例。“操……”江小鱼凑过来,看清了那行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在空旷的储物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真他妈有人跟我们一样?那……那个周明远,后来换回来了吗?”林见鹿沉默地翻动着纸页。后面的字迹时断时续,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夹杂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和划痕,透着一股绝望的混乱感。没有答案。橘猫无声无息地跳下木箱,尾巴尖扫过林见鹿的裤脚,金黄色的瞳孔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轻盈地钻出通风口,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它又走了。”江小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落空后的茫然。“先离开这里。”林见鹿合上笔记本,塞进自己(或者说江小鱼)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深处。沉重的秘密压得他脚步都有些踉跄。交换身份带来的麻烦,从校园的暗流,骤然沉入了时间与未知的深潭。两人在暮色四合中匆匆分开。林见鹿(江小鱼版)走向记忆中江小鱼那个位于老城区筒子楼的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筒子楼昏暗的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停在四楼一扇油漆剥落的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江小鱼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游戏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就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窒息。客厅里一片狼藉。空啤酒罐滚了一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肮脏的火山。一个身材高大、胡子拉碴的男人瘫在唯一一张破旧的沙发上,鼾声如雷,手里还攥着半瓶廉价白酒。这就是江小鱼的父亲,江大勇。林见鹿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试图像幽灵一样溜进属于江小鱼的那个小隔间。他记得江小鱼提过,只要动作够轻,运气够好,就能在父亲醉倒后获得片刻安宁。“呃……”沙发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身体动了动。林见鹿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江大勇费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门口的身影,聚焦在林见鹿(江小鱼的身体)上。他挣扎着坐起来,布满老茧的手胡乱抹了把脸。“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戾气。林见鹿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模仿着江小鱼记忆中那种混不吝的腔调,试图蒙混过关:“……嗯,放学了。”“放学?”江大勇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带来一种压迫性的阴影,“老子让你买的酒呢?钱呢?又他妈打游戏输光了是不是?”他一步步逼近,浓重的酒气几乎喷在林见鹿脸上。林见鹿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这样的愤怒和失控。他习惯了秩序、冷静和距离。此刻,男人眼中翻腾的暴戾像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神经。他本能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一种原始的、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江小鱼,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扮演江小鱼?在这种时刻,所有的“扮演技巧”都成了笑话。“哑巴了?”江大勇猛地扬起手,手里攥着的酒瓶带起一阵风声。林见鹿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闭上眼,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预料中的疼痛和破碎声。预想中的重击没有落下。“哐当!”酒瓶被狠狠砸在门框上,玻璃碎片和浑浊的酒液四溅开来,有几滴冰冷的液体溅到了林见鹿的脸上。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江大勇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进去!看见你就烦!”林见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狭小、堆满杂物的隔间,反手锁上了那扇薄薄的、几乎没什么用处的木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门外,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含糊不清的咒骂,以及踢翻空罐子的刺耳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这就是江小鱼每天要面对的世界?混乱、暴力、无时无刻不在的恐惧?他蜷缩起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对方生活里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城市的另一端,高档公寓楼的电梯无声地上升。江小鱼(林见鹿版)站在光可鉴人的轿厢里,对着镜面壁整理了一下“林见鹿”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扮演学霸一天,比打十场架还累。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天文台里那本泛黄的日记,以及橘猫神秘的眼神。交换……不止他们?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毛。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预料中的安静扑面而来,但似乎……过于安静了。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任何生活的声音——电视声、脚步声,甚至翻书声。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恒定的嗡鸣。“我回来了。”江小鱼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无人应答。他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宽敞明亮,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得一尘不染,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餐桌上没有碗筷,厨房里灶台锃亮,显然很久没开过火了。这和他记忆中林见鹿偶尔提及的“家”不太一样。记忆里虽然也安静,但至少……应该有人?他放下书包,走向主卧。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房间里同样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得像酒店样板间,衣柜门紧闭。梳妆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瓶男士护肤水孤零零地立着。属于女主人的痕迹,消失了。一丝不安爬上心头。江小鱼转身走向厨房,想找点喝的。打开双开门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东西很少,几瓶矿泉水,几盒牛奶,几颗孤零零的鸡蛋。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冰箱门上。那里,用一枚普通的、印着超市logo的磁铁,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张的边缘很平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江小鱼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他取下那张纸,展开。抬头是几个冰冷的大字:离婚协议书。下面,是林见鹿父母的名字。条款清晰,财产分割明确。在签名栏,母亲的名字已经签好,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父亲那一栏,空白。日期,就在一周前。江小鱼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感觉它重逾千斤。他忽然明白了这间公寓为何如此冰冷,明白了林见鹿记忆中为何总带着一种疏离的孤独。原来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波澜不惊的林见鹿,那个他曾经偷偷羡慕又觉得高不可攀的学霸,他的世界早已在无声中分崩离析。父母离婚了,母亲离开了,父亲……大概也很少回来。这个漂亮宽敞的公寓,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空壳。他走到林见鹿的卧室门口,推开。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拉开衣柜,里面是清一色的校服和几件素色T恤,叠放得一丝不苟。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属于少年的杂乱和爱好,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像是对抗某种巨大空洞的最后堡垒。江小鱼慢慢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他忽然觉得,林见鹿那副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面具下,藏着的或许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无人诉说的无措和荒凉。他曾经以为林见鹿拥有最好的一切,现在才知道,那“最好”的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孤寂。他捏紧了那张离婚协议,第一次对这个交换了身体的“敌人”,产生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深夜。万籁俱寂。林见鹿蜷缩在江小鱼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男人粗重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如同危险的背景音,让他无法真正入睡。脸上被酒瓶碎片溅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刺痛感。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摸出江小鱼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亮他苍白的脸。手指在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林见鹿(我)”上悬停片刻,终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喂?”林见鹿的声音干涩沙哑。“……嗯。”电话那头,是江小鱼(林见鹿版)同样紧绷的回应。沉默在电波中蔓延。狭小隔间里令人窒息的酒气,与电话那端空旷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隔着遥远的距离,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少年的心头。林见鹿想说那个醉醺醺的父亲,想说那飞溅的玻璃碎片和冰冷的恐惧。江小鱼想说那张冰冷的离婚协议,想说那个空无一人的、像巨大坟墓一样的公寓。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心慌的沉默。说什么呢?抱怨对方的家庭?那太残忍。安慰?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被困在对方的身体里,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了对方生命里最不堪、最疼痛的角落。这种触碰带来的不是理解,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措。不知过了多久,林见鹿才听到自己用极低的声音说:“……你那边,还好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江小鱼同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声音:“……老样子。你呢?”“……一样。”又是漫长的沉默。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就在这时,林见鹿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一只橘黄色的身影,轻盈地跃过对面低矮的屋顶,停在他这间小屋的窗沿上。金黄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幽冷的光泽,静静地凝视着窗内。几乎是同时,电话那端,江小鱼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绷:“……喂,你窗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林见鹿屏住呼吸,看着窗外那只神秘的橘猫。它蹲在那里,尾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雅而诡异的弧线,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影子一闪,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握着电话的少年,隔着冰冷的电波,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和窗外无边无际的、沉沉的夜。破碎的镜像里,映照出的是彼此从未想象过的、真实而残酷的人生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