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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生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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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血..了,又流...血了!”
“吾要..她煎煮烹炸..以.偿此.仇。”
可能是因为棺椁的原因,明明是哀嚎,倒是传成了顿挫的大舌头。
但很可惜,远去的李沅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得又加快了速度。
棺椁内又陷入死寂。
良久,一个俊逸的身影,从棺椁内翻身而出,“人呢?”
众活尸面面相觑,指向四面八方。
“……”
袁尚清气结,随手从身后掏出一面镜子。
众活尸见自家主人并不理人,只是坐在那里照镜子,怕他发火,连忙“呜呜呜”地解释起来。
“我不是问那些冒牌货。”
众活尸激动了,手舞足蹈起来。
“我知道你们没有说谎,我问的是那个不要命的小东西?”
这下众活尸来劲了,一个个“咚”的一声坐在地上背向他。
“我没说清楚?是吗?”
众活尸见主人还是只关注镜中的自己,眼里投出哀怨的眼神。
“我?见色忘义?放*”,袁尚清吞下了后面那个字,正色道“咳,她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的,你们不知道?”
众活尸打死不理他,一个个面壁似的,盯着脚板,只有一只小小的手指,偷偷指向西南方。
得,他自己去吧!
袁尚清走过去,塞给他一颗糖果,眨眼就没了踪影。
李沅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撞了一片空气。
“这是?”
“南墙!”
“掌门……啊,不,周同真是大手笔啊,送她这一趟,把隔壁天雷门的灵石矿都刨断了吧。”
也不怪李沅吃惊,这世上带南墙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是传说中的无天无地之所,上古妖邪的葬身地,在离原它有个别样的名字,万神坑。
这里竟也有一个万神坑!
那里曾经邪魔泛滥成灾,神仙、凡人都难逃屠戮,是煞气的发源地,是经历三百年冰霜,三百年雨雪,三百年罡风,三百年火燎都无法完全磨灭殆尽的万恶之源。
可能是被南墙该死的熟悉感震撼得脑子发懵,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她内心深处翻涌而出,就像此地埋葬的不是什么邪魔,而是...故人。
她不知道这倒霉地方跟传说中连神都敢吞的万恶之源是不是同一个,但它绝对不是抚冥郡!
“这怎么办,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有用啊。”
“这根本没有路啊!”
这地方就像个天然的囚笼,只进不出,只待天地化作熔炉,万物成灰的那天。
等到那天?
那她就真的完了!
不行!
她得出去!
就算天荒地老地逃,或者干脆跟周同摊牌,也比留在这等死的好。
李沅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支撑她走了几步,嗯,也就那么几步而已,刚刚透支元灵之力的反噬又一次翻涌上来。
她此刻眼冒金星,直接歪在了“南墙”边上的一颗古树下。
她一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让她体内气海不自觉运转。
她没有发现自己入定以后,身上发出了淡淡的光晕隔绝了一切。
那光晕的颜色和玉牌的灵光如出一辙,仔细看,有一丝血气若隐若现地缠绕其中。
李沅心神内收,看着气海规律地转动,慢慢修复受损的本源。
奇怪的是,有一缕气不安分的引着她的识神往一个角落走去。
这时,眼前的画面陡然生变!
一个小孩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祭坛外是无尽的火海,无数树木燃尽的沙沙声在烈火中湮没,高涨的人声却海潮般地涌了过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烧死他!烧死他!”
突然火光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她,李沅陡然惊醒。
她睁大了眼睛,喘着气,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画面,但却一时想不起来。
李沅正迷惑着,却眼见身旁的地面上被滴落的雨滴打湿。
“下雨了?还是臭的?”
李沅惊觉事情不对,从地上弹起,反手扔了张符箓,迅速转身后撤。
在她起身的同时,一道黑影从树上飞掠而下,一滩黄色的东西稀稀拉拉地落了一地。
说是吓的还不如说是恶心的,李沅登时清醒了...
李沅看见树上倒挂着一具尸体,指甲奇长,上半身张牙舞爪,脖颈处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蛆虫钻进钻出,虫子黄色的排泄物成了挂了一身,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两个脚踝却被李沅的霉运符死死钉在了树上。
李沅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滑稽,它眼眶中仅剩的一只眼球提溜着转,怎么也没办法转到正常的位置上,一副错愕的模样,好像不相信自己会失手。
“居然保留了初等的五感,这凶尸生前还是个修士啊。”李沅觉得这背后的炼尸者真是不简单。
这时,它脚踝附近的虫子作死爬到了黄符之上,抽了两下,瞬间死于非命。
其他的虫子像是有感应一般纷纷逃离原来的居所,整齐划一地逃往大树的另一侧。
等李沅跟着转到巨树后,眼前的场景却让她睁大了眼睛,那是无数残留的法阵痕迹和满地的尸块。
李沅凑近测查,发现这些法阵样式古朴,但痕迹很新,看笔触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上面这场大战应该发生于不久前,而且与活尸群对抗这修士修为还不低。
她心头狂喜,这代表这破地方不止她一个活人!
只是,地上的一滩干涸的血迹,说明这人可能受了不轻的伤,这让她狂喜的热度降了几分。
不过这没什么,半个盟友也是盟友。
李沅循着血迹就跟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个法阵旁,一个三角形的黄色物什吸引了她。
那是一个平安符,打开后飘出一张红纸,赫然写着“天雷门第五十三代孙林炽”。
“林子七?!”
他真在这?
原本李沅应该对此惊喜交加,但她的眉头却皱的更厉害了。
她死死地盯着黄符上清隽的笔锋。
“不对啊...这字”平安符上的符文,并不是现行修仙世家大量发放的拓印版,而是镜像的书写版,就是拓印版的原版。
“这比古董还要珍贵的东西,难道不该供在天雷门镇国塔的最高层吗?”
突然天地陡然生变!
曼妙的青光铺满天际,就像女神的裙摆摇曳生姿。
同时,李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个被钉在树上的活尸,不知哪来的力量,已经挣脱了三张符咒的束缚,一步一绊地朝着青光的方向走去。
突然他偏头转向李沅。
那眼睛里传出挣扎的目光,最后变得呆滞,再也看不出任何活气。
李沅心中一凛,他在求救?!
那眼神像极了宁鸣山中误入猎人陷阱的野兽,无力、服软,遇见生人,又惊又惧却仍心存侥幸的神情。
李沅犹疑了一瞬,收好平安符,远远跟着。
她倒是不至于想救一个丧尸,只是它身上有林子七留下的痕迹,而且来到这里以后她一切都是被动的,她想要弄清楚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找到林子七,现在正好有一个线索摆在她眼前,她怎么可能放过。
李沅气行凝滞,藏在树上,一开始生怕自己发出点什么声音,但越往中心走越发现,实在无需有此担忧。
从地下翻起的棺材板此起彼伏、振聋发聩、不绝于耳,可巧她站的高,才没砸到她。
常言道,话不能说的太早,李沅抵住一块正冲她面门而来的棺材板,看了一眼这位尸兄的生平,心道:
丧尸界今天赶大集吗?一个个的都跟上街抢菜的大妈似的。
李沅飞速朝活尸潮的尽头掠去,几个起落间,看到了前方空地处的神农架。
架下浓重的尸气如恶龙般盘踞不散,活尸群极其默契地停在外圈,面前有几具棺材,乍一看,横七竖八,散落一地,却是极有规律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走势,像是远古巫祝的仪式。
有一人着铠甲立于前。
像一人统领万军,也像一人对峙万军。
李沅再蠢也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五炼斋!
书生怨!
这是六朝前的一个传说。
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子杀父、弟杀兄,王朝更替的速度比想象的还要快。
有一书生自称从蓬莱岛上来,有一本书名曰治世之道,可定乾坤、传万世。
他立于午门外,手握书卷,好像是要做一把劈开这乱世阴霾的利刃。
可是这种把戏,权贵见多了。
没有什么家底的书生,姓刘的都要说自己祖上是中山靖王,姓卢的都要说自己出自范阳卢氏,不过是一种噱头。
此人自言是蓬莱人,这世道乱成这样,神佛都不信了,还信蓬莱?
本来这件事百姓们都当一个笑话,闲谈几天后也就过去了。
可是几天后,敌军兵临城下,书生带领几十条恶犬,一人对抗千军,被一人一刀虐杀时那场面血腥至极,被砍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书生会出现在城门外,也没人知道守城的将士都去哪里了。
据说当城破之时,军队杀红了眼,屠了城,书生怨气冲天,竟然生了神通,当时青光满天,书生引西城外的英魂冢的阴兵,血洗了藩王的军队,竟然当场飞升成仙。
这就是尸解成仙的传说。
一介书生,生未能如愿治世,死能号令百万阴兵,这是否也算了了他的心愿。
虽然结果不可尽信。
可是后来,沉浮几百年后,有人真的捡到了书生手中的半本残卷,根据书中所指,结束了乱世开创了一个新的朝代。
那人是本朝开国先祖,章华。
这都是后话了,据说当时有妖道用这传说,编了一套话本。
后来渐渐演变成功法,修这功法的民间方士成立了五炼斋,专门收集怨气尸解成仙。
可是这东西原本就是骗人的邪教法门,骗骗那些饥荒战乱中死了孩子的父母,相信人死之后,还可当阴兵什么的,寄托念想,本也没有什么大用。
五炼斋早就因为其无厘头,在开国初被清算。
可是蟑螂哪有那么容易彻底打死的,一直延续到本朝,还有零星几簇火苗,在黑市里飘荡,但百姓比起当时已经开化太多,几乎没有人信这个。
可到底是谁,真能把这东西做成这样!
李沅脑子里闪过一张漂亮的脸,顿时觉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