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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一个人 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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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沈清辞也经常出去谈业务,总归少不了你来我往的来回扯皮,谈好的合同都能反复打回好几次,再顺利也该是唇枪舌战谈上许久。
因而这一次,她也依旧按照从前的经验报出了一个相对高的价码以便后续谈判。
出乎意料的是边书昀答应的干脆,没有谈判,没有压价,甚至看起来完全不想多谈这个生意,事先准备的话术和底价统统没有用武之地,难得的让她面上有了几分错愕。
不过转瞬便敛了情绪,看着边书昀一副我很好说话快来提要求的样子,嘴角浅浅扬起抹笑:“这本书并无名声显赫的作者背书,鲜有人知晓,书肆可得帮着宣传宣传。”
这就是要让书肆替她背书了。
空青蹙了蹙眉,这买卖已经有点亏了,除非要加钱。
但还没等他给自家主子传递消息,边书昀却是摆了摆手欣然答应。
爱书之人自是不愿见明珠蒙尘,是故哪怕没有沈清辞这番话,原本他也是要竭力宣传的,“不出半月全京城的天禄书肆最显眼的柜台都会摆上这本书。”
知晓沈清辞所说的宣传不只是这个,又承诺道:“同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这本书出自沈姑娘的茶楼。”
有了这个承诺沈清辞此次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没想到她这辈子谈的最顺利的业务居然是在古代出书,想着自己某种意义上赚了对方一大笔,沈清辞真心实意道:“那便多谢边公子了。”
虽然一文利都不要,但沈清辞毕竟只是出了本书,而天禄书肆却担下了刊印出售的所有成本,看似得了便宜却是暗含大风险,反倒是沈清辞横竖都不会亏本。
边书昀倒不觉的这是个风险,他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有信心,即使他并没有完整的看完这本书,但只凭他方才草草看过的那几个故事也足够这本书在京城掀起风潮了:“好说好说。”
“空青去拟个契书来。”
空青经常替边书昀处理生意上的事,拟个契书自然不在话下,见自家主子心意已决便拟好了契书回来交给边书昀。
边书昀看也不看直接就递给了沈清辞。
确认所写条款无误沈清辞才落笔签了字。
契书一式两份,边书昀赶着回去看书妥帖的收好了契书便匆匆向二人道别,临走时还嘱咐道:“沈姑娘以后若是有了别的书,记的先送稿给边某。”
得了肯定回答的边书昀乐呵呵的带着书走了,如此好书再泡上一壶君山银针细细品味,岂不美哉。
“不用觉得奇怪。”
苏晚棠早习惯了边书昀这副书痴模样,自顾自夹了块嫩笋吃:“三脆羹可是这的招牌,别浪费了。”
三脆羹顾名思义是由嫩笋,小菌菇,枸杞叶尖三种口感爽脆的食材制作,几种食材伴着清汤一同盛再白瓷汤盏里,鲜香爽口最是开胃。
见苏晚棠吃的兴致缺缺的模样,沈清辞放下筷子忽然道:“晚棠姐,你不甘心吧。”
是啊,如此不计回报的帮助自然不能只是看自己顺眼,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才能让晚棠姐如此托举自己一个才相识不久的租客呢?
骤然被人说穿心事,苏晚棠低头看着碗里的几片嫩笋片和豌豆苗,就像只是在清水里焯过一般的清淡,其实她也觉得颇为陌生,从前非重油重酱不吃的她难道真的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吗?
见到过四季的山川湖海,拥有过风生水起的事业和刻骨铭心爱情的她,真的能习惯这样病弱等死的寡居生活吗?
答案是否定的。
“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声音很轻,明明不算是什么好的回忆,但说起时苏晚棠还是带着无限的眷恋。
因为每每回想,大脑里浮现的除了那段不堪的往事,还有一段爱意无限蔓延的日子。
“那一年父母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可我不愿盲婚哑嫁,和所有后宅女人一样草草度过一生。”
“何况,我悄悄打听了,那是一个比我大了快十岁的只知道之乎者也的酸文人。”
春桃有些心疼的看着苏晚棠,她知道苏晚棠每一个深夜的叹息和那些从未放下的情绪,丫鬟们都默契的悄悄藏起那些可能会勾起回忆的物件。
可是放不下的人,即使没有触景生情也会一遍一遍的陷入轮回。
苏晚棠自嘲的笑了笑,看着沈清辞的眼里少见的露出些许脆弱迷茫:“我就这样跑了,抛弃了作为女儿的责任。”
“所有的圣人典籍都说,作为儿女要孝顺,所有的人都说,婚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们都说我错了,但我知道我没有做错。”
这都是什么封建思想,沈清辞眉头微拧一点也不惯着,肯定道:“晚棠姐你当然没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所谓的责任,是枷锁。“
一字一顿道:”只是困住你的一副枷锁而已。”
沈清辞目光灼热,语气掷地有声,她要给足苏晚棠底气。
“你首先要为自己筹谋,其次才是为别人。”
许久,苏晚棠也没有说话。
只是面对沈清辞安抚又带有力量的视线时,苏晚棠唇角微动,随后缓缓闭上了眼。
伴随着几滴泪水,苏晚棠终于发出了些声响,轻轻的叹了口气,喃喃道:“这话他也说过,可是他死了,死在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她有些哽咽:“这难道不是我的报应吗?”
得知在自己逃婚后父母被人指指点点许久,成为小镇上的笑柄。
她并没有后悔当年的离去,但却忍不住反复询问自己。
真的没有别的解法了吗?
几近崩溃时,颤抖的双手被人轻轻的握住,微凉的触感将她从反复的质问中拉出。
恍惚间二人声音重叠:“遵从本心即无愧。”
自嘲般嗤笑了声,苏晚棠接着道:“我还记得我从前的模样。”
说着她死死拉住沈清辞的手,越攥越紧像是要拉回那个消失在波折里的自己:“清辞,我从前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
“我也曾期望我能无所畏惧的在京城拼出我的天地,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茶楼,是全京城最好的茶楼。”
许是情绪起伏过大,苏晚棠心口发紧,急促迫切的呼吸着半晌才缓过气来。
她抬起眼眸,正碰上沈清辞关切的眼神,不可言说的痛苦变得可以表述,眼眶中的泪水控制不住的下落:“可是我回不去了,也做不到了。”
爱人离世,病痛缠身。
日复一日不见好转的病情,内心反复不间断的质问挣扎,让不停灌入的苦药变成了磨人的看不见尽头的刑罚。
“我一直在想。”
苏晚棠有些无力的放开了手,声音哑哑的,眼神仍看着沈清辞,恍惚道:“我还活着吗?”
沈清辞稍微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葱白的手指了几个月牙形状冒着血珠的伤口十分显眼,此时也全顾不上了。
明明眼里满是担忧,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质问:“如果继续困在过去,剩下这半口气也要散了。”
“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可是你告诉我,清辞你告诉我。”
苏晚棠哽咽着,手里攥着方才擦拭眼泪的帕子,绣着兰花的锦帕被绞出深深的褶皱:“我孤身一人,疾病缠身,活着与否本身。”
“不,不是一人。”
出声打断苏晚棠的话,即使那未说完的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
“哪怕是院子里的小丫头都会担心晚棠姐。”
沈清辞倒了杯茶递给苏晚棠,苏晚棠本想拒绝,但在抬头见到沈清辞不由分说的眼神后,还是接过茶盅喝了个干净。
“那日,我去为你做点心。”
满桌珍馐都没怎么动过,沈清辞夹了筷鱼片到苏晚棠盘子里,回忆道:“哪怕只是一个伙房里打下手的小丫头都在担心你的身体。”
“听到我能做出让你吃得下的点心,她乐的什么活都抢着干,没活时也盯着我偷学。”
“姐姐,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不再是生疏的晚棠姐,沈清辞直接开口叫了苏晚棠姐姐。
即使相识不久,但沈清辞也早已将才见面就不遗余力帮助她收留她的苏晚棠当做了家人。
清蒸的鱼肉只沾了些淡淡的豉油,却半点腥味没有,鱼肉嫩滑抿一口就化了,可苏晚棠知道,化的不只是鱼肉。
“不是一个人。”
苏晚棠讷讷半晌,终是长叹口气,轻笑一声认可了沈清辞的说法:“是啊,不是一个人。”
“清辞也不是一个人,我们都不是。”
整整两世,第一世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大了就一个人在城市打拼。
哪怕穿越过来了,也是父母入狱,一个人来了京城。
她从未有过家人,所以在面对苏晚棠的托举时,战战兢兢总想着道谢,想着身无长物的自己能给予什么回报。
直到现在,苏晚棠在情绪崩溃后轻声的几句话,死死的打在她的心头,不是疼而是陌生的酸胀感。
或许,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