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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软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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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寒的阳光照进锦华宫主殿,堪堪停在了朝应澜脚边,将他整个人留在阴影里,一双暗金眼眸冷得瘆人。
容妃背后一凉,强自吞了下口水,讪笑道:“侯爷勿急,容我与你细说。”
“此事起因是昨夜本宫遗失了一根簪子,原本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在审值班的下人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定安侯身后的人,停下言语。
朝应澜心说果然是冲主角来的,嘴上不耐道:“快说。”
容妃赶忙继续道:“值守的下人说,他昨夜见过一个人影,那身形气度和六殿下隐约有几分相似。”
就这?
朝应澜无意识地敲了敲手中茶杯,纵使他没看过宫斗剧,可这伎俩也未免太粗劣了些。
他幽幽开口:“就凭你宫里下人的一张嘴,一个隐约,娘娘就告诉我,这贱狗大半夜千里迢迢跑来你锦华宫,就为了偷你一根簪子?”
言辞嫌恶,实为回护。
大皇子与容妃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前者施施然答道:“若只是如此,本宫与母妃当然不敢叨扰侯爷。只是后来,母妃又在梳妆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容妃随之掏出一张手帕,展开,之中包着一小块碎金。
朝应澜眯了眯眼:“这什么?”
“侯爷再看看。”大皇子拍了一下掌,四周窗帘便由提前守好的下人尽数落下,整个前厅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黑暗中,容妃手中的那块碎金竟悄然发出了莹莹幽光。
大皇子又拍了拍手,阳光再次落入殿内。他笑意盈盈地对朝应澜道:“侯爷应该认得此物为何了。”
“众所周知,昆仑软金乃举世罕见的珍宝,整个大邺都未见得有几豆。而侯爷的金羽令上,恰好便镶着一圈。”大皇子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重重巧合加在一起,让母妃辗转反侧,实在担心侯爷养虎为患、家贼难防,这才请了侯爷过来看一眼。”
朝应澜听明白了,眯眯眼想说的是宁咎先偷了金羽令,又带着金羽令来偷了容妃的簪子,还在偷簪子时失手将金羽令上的软金磕坏了,最后还把磕掉的碎金留在了现场。
这原本是一段漏洞百出的说辞,可问题在于,朝应澜知道金羽令的确是宁咎一直贴身带的。
朝应澜暗自一顿。
莫非她这簪子是什么关键道具,主角真的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拿了?
麻烦死了,让他自己解决去。
于是定安侯面容阴沉地靠进阴影中,冷声开口:“解释。”
宁咎向座上之人一颔首,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能否将此物与我一看。”
大皇子见他动作,笑眼里掠过一丝冷光。
若是以往,这杂种早该兢兢战战地跪地上了,怎么可能还敢站着与母妃讲话。
如今不过在定安侯手下呆了几天,胆子竟变得这么大。
看来他和母妃最坏的猜想成真了,定安侯当真待这狗杂种不一般。
大皇子隐晦地冲容妃点了点头,容妃忍着厌恶将手帕递给了宁咎。
宁咎仔细看了片刻,回身向朝应澜躬身道:“侯爷明察,下奴未见过此物。”
这边二人心知肚明这是扯谎,那边二人则显然不买账。
大皇子眯着眼睛笑道:“六弟口说无凭,证据呢?”
容妃还想最后搏一搏定安侯的态度,嗓音尖细道:“影猗向来阴险狡诈,撒谎成性。依本宫见,应先打他二十板,才好撬开他的嘴。”
朝应澜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遍,没有开口。
心下琢磨着这都快挨上板子了,宁咎还不把那块牌子拿出来证清白,这事估计真如他二人所说了。
在一片涌动的暗流中,宁咎抬眼望他,一字一句轻声道:“侯爷,金羽令就在皓月宫中,还望您请见春姑娘回去取一趟。”
朝应澜心下狐疑,他今早分明看见那牌子搁在他襟中,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面无表情侧过头点了点,见春颔首领命,步履如飞地出了锦华宫。
正当见春前脚刚走,殿外通传声突然响起:“皇上驾到——”
崇明帝踏入锦华宫正殿,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在场只有三人未跪,屈膝请安的容妃,躬身抱拳的大皇子,和略一颔首的定安侯。
朝应澜侧目一眼,看见容妃一脸的惊愕,就知道皇帝不是她叫来的。
往另一边侧目,看不见宁咎的表情,只看见那双刚养了几天的膝盖又沾了地。
皇帝来了,自然落坐在主座上。
众人平身后,殿内便只剩了一个人还跪在地上。
皇帝本就是心烦来寻宠妃排解,看见宁咎自然比平日更加厌恶,语气不佳道:“朕过来找容贵妃,怎么定安侯也在这?出什么事了?”
大皇子躬身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容妃婷婷袅袅地去到皇帝身边,娇声道:“那可是皇上亲手送给臣妾的凤尾簪,臣妾最喜欢的那只。”
崇明帝沉着脸,软下声安抚了她两句,而后豁然将手中茶盏怒摔在地。
力道之大,以至于四溅的碎瓷飞起,径直划破了宁咎的脸。
一道血线顺着面颊缓缓落下。
朝应澜捏着扇子的手指一紧,只觉得坐在椅子上都有一瞬腿软,心说古时候的帝王之怒还真够带劲。
宁咎俯身将额头叩在地上,双手将那方呈着碎金的手帕举过头顶,低声道:“下奴从未见过贵妃娘娘的簪子,更不知昆仑软金为何物,请皇上明察。”
崇明帝未听到让他烦躁的“儿臣”、“父皇”一类词,心下稍平。
李公公接过那方帕子拿在手心遮了一遮,看见那绿光,对皇帝点了头:“确是昆仑金。”
“本就血统脏污,手脚还不干净,竟把朕的爱妃和爱卿挨个偷了个遍。”他阴恻恻道,“你偷这两样东西是为何?”
话虽这样说,可在场诸人心里都清楚,簪子事小,令牌事大。
毕竟,那可是能号令整个金云骑的金羽令牌。
宁咎始终叩首在地:“下奴未曾,请皇上明察。”
皇帝心中显然已认定就是他干的,闻言气得发笑,转头问了一句:“朝爱卿怎么看?”
朝应澜定定看了视线下方的台词一秒,抬眼第一次自己编了词给皇帝:“臣已派了侍从去取金羽令,估计再等两刻钟就该来了。此事究竟如何,待看了令牌是否有损,自可明了。”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却是:“来人,传杖。”他哪有闲工夫在这干等二刻。
朝应澜暗啧一声,心说这狗皇帝是跟自己儿子有仇吗这么急。
李公公去殿外指挥,不多时,便有侍卫端着刑凳执着笞杖走进前厅。
却见宁咎不等侍卫动手,自己便相当自觉地起身伏上刑凳,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皇帝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宁咎,你为何拿这两件东西?”
宁咎安静重复:“下奴未曾见过此二物。”
皇帝冷笑点头,下令:“杖二十。”
厚重的红木刑杖高高挥起,厉风刮在离刑凳最近的朝应澜脸上,似乎比室外吹的西北风还阴冷些。
沉闷的笞责声一下接一下地回响在殿上,力道之大听得朝应澜阵阵心惊。
大厅正中,宁咎埋着头看不见面容,但能清晰看到他额角的鬓发迅速被冷汗浸透了,只咬死牙关一声不吭。
朝应澜强自按下砰砰狂跳的心脏,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只见在宫人的一片死寂中,容妃暗自露出了满意之色,大皇子不动如山的笑容中却隐隐含了一丝顾虑。
他心下生疑,这两人态度怎么会不一致,难道此事还有隐情?
主角这么厉害应该是留了后手的,多半留在皓月宫中——见春怎么还没回来?
早知道今天就不带他来了,若他没有跟自己到锦华宫,而是直接从皓月宫带着后手过来,想必也遭不上这份罪。
朝应澜心下千头万绪地飘,不知过了多久,二十杖毕,皇帝撑着额角悠悠地问:“朕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见没见过?”
宁咎指甲已抠进肉里,心知掌刑之人只有在公公的授意下才会下这种狠手。
而李公公向来只代表皇帝的意思。
他冷汗涔涔,心下却在发笑,沙哑道:“未曾。”
皇帝面无表情:“再责二十。”
朝应澜心里一跳。
照他们这种打法,二十下又二十下,皇帝老儿今天是打算把主角废在这里吗?
主角要是废了,以后还怎么登基屠宫?主角不登基屠宫还怎么杀他?主角不杀他,他还怎么回现代文明社会?
刑杖已经又挥起来了,朝应澜迅速敲系统:「会不会有因为我把金羽令给了主角而引发蝴蝶效应,最后导致主角登不了基的情况出现?」
系统每天生不完的气,现在又在气他刚刚不按照自己给的台词念,语气凉冰冰:「主角登基是主线剧情,不会改变。」
朝应澜闻言放下心,转眼一看行刑那边,心脏瞬间又紧了起来。
就两句话的功夫,宁咎已经又挨了不知道多少下,身上的素白棉衣已经缓缓洇出了血色,那是见春昨天刚给他们买回来过年的冬衣。
这个程度的刑责不知道有多痛,宁咎此人一天到晚带着那样的一双手被自己各种折磨都能面不改色,此时侧脸却能看见后槽牙咬得发狠,依然咬不住压抑到颤抖的喘息,显然是已经吃不住了。
朝应澜问:「见春去了多久了?」
系统答:「十三分钟。」
怎么才过这么一会。
大颗如豆的冷汗砸落在大厅中央的冰凉瓷砖上。
这一轮责过去,皇帝已经相当不耐烦了,沉声道:“你说不说?”
朝应澜看见宁咎的喉结狠狠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来,又过片刻才艰难开口道:“下奴不知。”嗓音已是嘶哑带血。
皇帝的一双狭长鹰眼里冒出被冒犯般的森寒怒火,狠声道:“给朕打到他说为止。”
侍卫领命,高高举起笞杖正要落下,却听一直坐在侧座一言不发的定安侯突然开了口:“不必了。”
皇帝心下狐疑,幽幽看过来:“爱卿何意?”
朝应澜悠悠摇着扇子:“此事臣……”
——“报皇上、侯爷,金羽令到。”
就在此时,见春清亮地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秒她大步跨入槛内,跪呈金羽令牌。
朝应澜没想到她真能把金羽令取到,顿时松了口气,捏着扇子的手心已是一片濡湿冷汗。
皇帝目光沉沉地眯了眯眼,偏头示意李公公去把东西接过来。
大皇子的笑容依旧焊在脸上,不露声色,容妃却是早已乱了方寸。
殿内众人神态各异地看向门口的见春,只有刑凳上的宁咎艰难抬起头,从湿透的额发间露出小半张惨白的脸,看向了朝应澜。
被冷汗浸透的漆黑眼睫下,是一双含着血和雾的眼睛。
他的位置离定安侯最近,又有世间顶级的耳力,纵使耳畔嗡鸣轰然,却也听见了朝应澜被盖过去的那半句话。
他方才想说的分明是,“此事臣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