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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破庙 ...

  •   当夜,刚登基的新皇正在养心殿里批阅奏疏。

      入夜以后,白日的细雪逐渐加剧。大雪卷在白毛风里,吹在纸窗上簌簌作响,殿内的烛影也跟着抖起来。
      乌蕨再次去检查了一圈紧闭的门窗,没找到风是从哪里漏进来的,心说这皇城真是个草台班子,大内的屋子居然也会漏风。

      还有自家殿下——如今该是陛下了,打从前几天从养心殿回来后就开始一刻不停地忙,每日就睡一两个时辰,连吃饭时手里都拿着奏折或者稿纸。

      大木头说陛下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虽然朝堂上的势力清剿掉了部分,但先帝在位二十年,整个官僚体系的沉疴积弊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所以千辛万苦登了基也就是换一个地方处理政事,该熬的夜照熬不误,这人生有什么意思?
      退一步说,这活为什么不能花钱雇别人来干?

      还是说……
      乌蕨从后面瞥了一眼自家陛下森沉不动的背影,突然感觉陛下或许是不想闲下来,就好像是在无意识地用无穷无尽的事情占据思绪,用工作麻痹自己……或许就像是他那天喝醉酒的感觉?

      乌蕨困得不行的脑子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门外响起那大木头的声音:“陛下。”
      宁咎没有抬头:“进。”

      木生推门而入,门外灌入的冷冽寒意霎时将乌蕨吹醒。
      日常一身黑的木生利落跪礼,俯首道:“陛下,南郊城隍庙异动。”

      宁咎批折子的笔停了,问:“怎么了?”
      “子时,异族人聚集,似西凉面孔。”

      宁咎目光停了片刻,随后无声提起一口气,缓缓搁下朱笔:“走吧。”

      今夜注定无眠。

      今夜的朝应澜也在失眠。
      小朝总因为耐性不佳所以素来杀伐果决,生平最讨厌瞻前顾后举棋不定。然而他现在却是翻来覆去地纠结,怎么也拿不定“坚决执行任务”的主意。

      怎么都睡不着,他起身点了灯,从枕头下掏出那本《朝月无咎》更是看上一眼就心烦得要命,索性走到那方老书桌前随手摸了本书出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摸到了一本叫作《浮生纪》的书。
      随手翻阅了一下,里面写的是作者周游列国看到的各色风土人情,从海边风情到丛山雾罩、云顶高原到丹霞地貌,就是一本旅行游记。

      手指翻到了西南一卷,他便从这里开始看。
      窗外风雪大作,暖室一豆灯火,朝应澜不知怎的就把这本不甚有趣的书读了进去。

      读到作者夏天跟着当地人去采野菌子回来煮汤,鲜得作者喜极而泣的描写时,他才突然记起来: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宁咎曾给自己念过这一段。
      当时自己好像是嫌它无聊,还以此为借口把人欺负了一顿,逼着人求饶之后才问,你到底喜欢这本书哪里啊?

      他记得宁咎那时垂眸思索了好一会,像是吞下了什么更炙热的东西,最后只低柔笑着说:“我想等有一天,等我能从皇宫里出去时,就去犀州采些山菌来尝尝,顺道再去见见能将房屋修去悬崖上的人。”
      抬头时恰有阳光落进眼底,亮晶晶的,很好看。

      凌晨,系统结束一把游戏回来发现平时早该进入梦乡的人现在居然还坐在书桌前看书,不存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宿主,还没睡呢?」

      朝应澜如梦方醒般从页边泛黄的旧书中抬起眼,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数值情况。

      仇恨值自从中午歃天礼之后就稳定在历史新低17没动,蓝条也是一如既往的顶到问号处,血条却是又降了两点,只有72了。
      系统说这是生大病的人才会有的分数,上次朝应澜高烧晕厥它看后台数据都有八十多。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对,我怎么又开始关心他了?

      朝应澜突然从桌前直起身,心说肯定是这个地方的布景气味温度都太熟悉,混淆了自己的脑子。
      左右睡不着觉,干脆出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他穿上外衣,出门时吓醒了今晚守夜的见秋,他腾地跳起来:“小侯……侯爷,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

      “散步。”朝应澜折扇一开云淡风轻,摇着扇子优雅走出了皓月宫。
      见秋默默看向这天黑地煞风雪交加的夜色:“……”

      他目送朝应澜远去的背影,并没有提醒他现在是宵禁。
      原因无他,自家小侯爷仗着宁咎喜欢他,连登基大典都敢站着参加完全程,更别提区区一个宵禁。

      “真是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他想起见春从那本风云录里看到的批语,嘟嘟囔囔重复了一遍,简直不能更同意。

      凭借金乌出色的夜视能力,朝应澜漫步在漆黑无人的冷风里,心下正一条一条地例举着应该下定决心执行任务的原因,从“宝贝公司在等我”到“喝不到长岛冰茶”,整整列了二十条。

      宫里的每条路都横平竖直朱墙白雪,等他开始想第二十一条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迷路了。

      朝应澜是个懒人,非常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因而虽然前前后后在皇宫里也住过一段时间,却是完全不认得宫里的地标。
      否则的话他就应该知道,自己已经一路走到了皇城中轴上,再过一条道就是今早刚去过的太和殿。

      不过他不怕,因为他有挂:「系统,开个导航。」

      就在此时,远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星,由远及近朝这边快速袭来。
      朝应澜皱眉,不避不让地等着那盏灯过来,快到面前时才发现是宁咎手下的那个大块头黑衣人,正提灯引路,看清他后迅速拉住了马。

      他身后的人也娴熟地拉缰停马,高大马匹缓踱了两步后稳稳停在了他面前,自然就是刚登基的新帝,自己的倒霉主角。

      此情此景,朝应澜根本没发现是有人半夜犯宵禁撞上了皇帝。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怪这人血条短得跟鬼一样,合着又是大半夜不睡觉搁这瞎跑。

      大马在面前呼出哧哧的滚热白气,朝应澜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底部待使用道具栏里静静躺着的那瓶耗资19.9币的「HP缓释补充剂(主角款)」,心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木生在等他俩说话,朝应澜在心里骂人,宁咎也没想到会在路上碰到他,垂睫俯瞰过来时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三个人就这样在风雪中沉默了片刻,宁咎突然一言不发地从马背上俯下身来,一把揽住朝应澜的腰径直将人掳上马背,一鞭甩下马儿撒腿就奔腾狂跑起来。

      “你他妈发什么疯!”朝应澜那叫一个猝不及防,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整个被人围在怀里了,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拐子捣向那人肋下,却出乎他意料地听见身后人隐忍地哼了一声。

      主角是什么人,天下最能忍痛的就是这个人,寻常的疼痛根本不可能让他发出声音。
      朝应澜想起来见冬曾说过他肺腑有伤,心说我不会捣得他旧伤复发了吧?顾不得别的赶紧先去看了一眼HP。

      ——虽然还是不健康,但是一个点都没动。

      “……”他额头上冒出一个井字,磨了磨后槽牙,“殿下如今的苦肉计愈发娴熟了。”

      他气昏了头,都没发现自己叫错成了以前的称谓。
      宁咎双手环过他身子牵着缰绳,似乎是无声叹了口气,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纠正,最后只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他听起来疲倦极了,甚至都没力气和朝应澜再作口舌之争。

      陛下的马是万里挑一的好马,皮毛油亮肌肉虬结,多载一个人也是不痛不痒,照样日行千里。

      听起来这么累,夹马肚子的腿倒是有力气得很。
      疾风裹着冰碴子直往脸上刮,朝应澜面无表情:“我冷。”

      算是默认。

      宁咎顿了一瞬,随即一只手将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解下来,长臂一展便将之裹在了朝应澜身上。
      “……”朝应澜才不跟一个生命值只有七十多分的人抢斗篷,扯下来甩回身后人怀里,自顾自点了一小团玄火控在身前。

      所谓玄火,朝应澜不想它灭风便吹不灭,热浪逼开四周来的雪,到两人身上的冷风都烤成了热风。

      “抱歉,我忘了。”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沙哑开口道。
      朝应澜还以为他在说忘了还能点玄火,心里还在奇怪忘了就忘了,语气这么涩做什么,半晌之后才理解了他说的是忘了自己嫌他穿过的斗篷脏。

      他皱起眉暗想这人是怎么了,之前说他脏还会生一个仇恨值的气,现在怎么倒像是认了一样?
      又在装可怜?

      玄火发出的光还比普通火焰亮上不少,能映照前方好大一块路面,木生默默熄灭了手中的引路灯。

      无话间,宫城禁制的拥有者带着他手下的囚徒畅通无阻地出了长乐门。

      马儿在夜晚无人的大街上一路向南飞驰,出了城南门后接着往南,眼看都快开到寒山脚下了,朝应澜才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去解我的身世。”宁咎声音低沉,无波无澜。

      朝应澜心下一惊,开口就问:“狗皇帝让你去的?”
      这句满是槽点的话一出,连前面的木生都侧目回看了一眼,朝应澜随即面不改色道:“我是说先帝。”

      迎面吹来的暖风中,他久违地听见宁咎轻笑了一声。
      温凉的气流在耳边拂过,让朝应澜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朝月无咎》里的一个片段。

      朝应澜的喉结动了动。

      马背颠簸,颠得二人前胸贴后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挨得这么近过了,直到现在,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现在身后的这个人和自己昨夜梦里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他只感觉到一股酥麻痒意从耳廓窜上头皮,又凭空流走到心尖,痒得让人难耐。

      这民间话本还挺写实。他心烦意乱中还有功夫点评。

      他狠狠闭了闭眼,将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废料甩出去,听见身后人回道:“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朝应澜罕见地心虚,说话也咄咄逼人起来。

      宁咎也不以为忤,面色不动地一拉缰绳,打马走上羊肠小道:“西凉兵败溃逃之际,有人曾递与我这个地址。但若无先帝死前所言,我不会来查。”

      他这话一出,脑子里系统当场亢奋了起来:「身世剧情虽迟但到,宿主,今晚有戏!」

      朝应澜听在耳里,也没什么理由让宁咎别查了就此打道回府,刚回家的思绪转而问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你刚吃完那么大一个亏就敢带我来这,就不怕我知道你的身世会对你不利吗?”
      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佻随意,一点不像是在问自己欠着生死债的死敌,倒像是在问情人“你刚被我刷爆了一张卡还不改密码不怕我接着刷吗?”

      此话一出,宁咎一路毫无波澜的眸底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那句“没有人爱过我,也永远不会有人爱你”再一次在耳畔响起,阴柔如附骨之疽。

      他轻轻开口,也如闲聊般地轻声回问:“如今大局已定,你还是想要对我不利吗?”
      握缰的手无意识收紧,如同即将落水之人拼命攀住岸边最后一棵悬木,哪怕那木头遍生暗刺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

      朝应澜不禁扭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今天好像很脆弱,让他都不太敢怼了,皱眉撤回了一个发问:“还是算了,现在全天下哪还有人能对你不利的。”

      此时,前面的木生开口道:“陛下,到了。”

      前方野丛渐开处,一个独栋建筑物蓦然出现在荒郊野草中。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城隍庙,独自立于风雪交加中,破败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吹垮似的。

      朝应澜夺过缰绳,勒马翻身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注意到粗硬缰绳上,那人刚刚握过的地方一小片暗色的血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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