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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仪典 ...

  •   朝应澜心不在焉地跟着典礼流程走完了大半,终于在关键时刻到来前平复好了思绪。
      登基大典中有一项重要的仪式,也是最后一个环节,便是新帝至顺天门外,在所有百姓的见证之下祭祀天地,为国祈愿,被称为歃天礼。

      为了宫廷仪面,紫禁城内禁止任何人显露兽型原身,但在皇帝登基这一天例外,因为在歃天礼进行的过程中,新帝需以原身接受上古玄兽灵媒的祝福。

      这也是原文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在原文中,主角就是在歃天礼上现出影猗原身,导致并不知前情的洛阳百姓喧然大闹,让本就因身世问题陷入混乱的主角彻底想不开了,直接黑化成了个残虐嗜杀的暴君。

      假设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的话,等会这就是黑化发生的第一现场。
      宁咎要是真能顺利变得像原文里那样残暴,那自己从他手上找个死应该就不难了。他在心里盘算着。

      顺天门外的高台并不大,因此歃天礼上除去主持祭祀的几个礼官就只有新帝一个人。
      文武百官们纷纷散落在观礼的人群中,也正是这时见秋几人摸了过来,绕着朝应澜身后站了半圈——宁咎给他们设的结界是个罩完紫禁城的半球,现在刚刚好够用来站在宫门前观礼。

      台子的正中间放着一樽青铜方鼎,是一会用来插香用的。

      听说这东西系着大邺的国运,平日都供奉在皇陵眼,只有登基大典时才会斥专人迁至城中。
      与它一同被迁过来的还有旁边立的那根长明灯,银白镂空的灯罩中亮着一团碧绿色的玄火,听说从大邺建国时一直燃到了今天,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一只永不合上的绿眼睛。

      高台上的新皇似乎对司仪说了什么,司仪随即从台上走下来,径直向朝应澜这边走过来,恭敬道:“定安侯,陛下请您为他执礼。”
      朝应澜觉得莫名其妙,薄薄的眼皮往那高台上一掀,嘴里凉丝丝问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司仪当即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
      看来定安侯今时的威风不减往日。

      司仪颤声道:“陛下说,歃天礼过程中受礼之人可能会玄力外泄,他如今玄力过盛,稍有泄露恐将伤及百姓,有一名玄力高强者护于左右更稳妥。”

      身后的见秋见朝应澜不愿意,自愿跟他举手请缨:“要不让属下去,属下的玄力也算是高强!”
      在他旁边,见夏不知想起什么,和另一边的见冬隐晦对视一眼,开口制止:“恁算咧,恁玄力哪比得上侯爷?”
      “侯爷,见秋够不上执礼之格。”朝应澜身旁,见冬低声提醒道。

      朝应澜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怪,狐疑地多看了一眼,对地上的司仪道:“走吧。”

      他跟着司仪穿过黑甲禁军组成的警戒线,一步一步随长阶踏上宁咎所在的高台。
      走上来才看得见今日观礼来了这么多人,台下大街小巷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只怕是半座城都空了。

      有远阔长风夹雪吹来,将黑红色旗幡吹得猎猎高扬。

      “陛下,定安侯已到。”司仪上前通禀。
      宁咎“嗯”了一声,从来人身上收回视线:“开始吧。”

      司仪将一柄锋利短刃递到朝应澜手中。

      歃天礼。意为歃血于天,自然是要见血的。

      朝应澜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拿这把匕首在主角十指上割一刀,让新帝之血滴到鼎中就算礼成。
      至于什么防止玄意外泄,他是一个字都没信的。就算真的有风险也肯定在主角把控范围内——否则他怎么可能不提前准备,临时把自己叫过来做安保?

      也不知道主角叫自己上来是什么居心,总之他是觉得这是个近距离观察的好机会才答应上来的。

      此时的观察对象手里捻了三炷高香,伸入那骨灯玄火中点燃。

      礼赞官高呼:“假清风轧忽,赐国运昌盛——”

      在全城百姓的瞩目中,新皇高举敬香,阖眼祈愿,清烟随风雪被送上长天。
      一旁的朝应澜仔细观他神色,从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读出了两分虔诚,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看来是还不知道。」他跟系统说。
      系统无条件相信他的判断,跟着叹气道:「可惜了。」

      宁咎将燃香插进铺满薄雪的铜鼎,透过间隙能看得见下面是漆黑的灰烬,偶尔还有骨殖的轮廓。

      朝应澜向前迈了一步,新皇转过身,垂眸将那只握着万里江山的手摊开在他面前。
      二人相对而立,自从上次在皓月宫不欢而散,今天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在这个距离上,朝应澜隔着珠旒也能看清他的脸了。宁咎没抬眼,他便多凝了一眼,而后才拿起匕首将视线移到手上,顿了一下。
      掌心并不是容易受伤的地方,因此他右手心的伤疤显得格外醒目。

      不是两年前那道陈旧的贯穿伤,而是分布在那附近的新伤,有的一看就是刚落痂不久的新肉,有的甚至还结着痂。
      伤口不深,但看起来都奇形怪状,不知道是这个人怎么弄出来的,弄得整个手心破破烂烂,称得上一句满目疮痍。

      朝应澜嘴比脑子快,直接问了出来:“这是什么?”
      片刻之后,宁咎回他:“御韘。”

      朝应澜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人答的是他拇指上的紫玉扳指。
      他才不信他不知道自己问的什么,当即气歪了嘴,手起刀落便划破他指腹,旋身将匕首丢回了托盘。

      十指连心头,宁咎回身垂手将血滴落在鼎中,有的落在雪上,有的覆到香身。

      紧接着,高台下的喧闹声如期而至。
      朝应澜慢悠悠地转回眼,只见主角刚刚站的地方空无一人,唯剩下三根香火缕缕清烟。

      不像露出犬耳、鸟翼这种身体部分,切换到原身这个操作一直都是人身先消失后兽身再出现。
      朝应澜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机制设计得不错,很好地避免了切回来发现全身衣服都碎了的尴尬场面。

      说起来过了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影猗原身。虽说他现在对主角的情绪相当复杂,但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朝应澜心里还是该死地期待了起来。

      下一秒,空气中亮起一片迷幻的白光,一只通体乌黑的巨兽凭空出现在了缓慢消退的光里。

      那确实是条狗的模样,可体型却比成年的狼还要大上不少,尾巴也笔直的垂着,更像一匹巨狼。
      通身毛发和那双狭长的眼睛一样黑不透光,像古老神话中不祥的永夜。微微张嘴时呼出阵阵寒意逼人的白雾,耷拉的嘴皮下露出两颗尖锐獠牙,冷光森森,看上去丝毫不比朝应澜方才使的匕首逊色。

      长得这么凶悍,再加上影猗原身在世人认知中本就是极端污秽之物,两相叠加下冲击力更是翻倍,饶是事先已做好了充足心理准备的礼官也不约而同往后倒退了一步,更别提前来观礼的普通百姓了。

      果然,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骤然爆发出沸腾的喧哗议论声,如惊涛拍岸般扑上高台。

      在那个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丝惊异骇然——除了离新帝最近的定安侯朝应澜。

      朝应澜……朝应澜眼睛都直了。
      毕竟狗再大也是狗,他已经两年没摸到毛茸茸的大狗了,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这又热又软的毛耳朵,这柔中带韧的毛尾巴,还有那截尾巴根……他都能回忆起把它捏紧在手里揉时的触感了。
      电光石火间,他脑子猝然又闪过昨晚的那个梦。

      他突然问:「系统,你说他特意把我叫上来是不是为了……」
      他停下来,措了一会辞,最后道:「勾引我?」

      系统:「……」
      系统:「你真……我真……哎,算了。」

      不过当着全天下的人现兽身,这事对主角来说压力应该挺大的,毕竟当年让他给自己看看尾巴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肯干。

      朝应澜压下这本能的手痒,去望那只黑枣似的狗眼睛,心里暗道这主角怎么当上皇帝了还有这种倒霉事儿。

      当然,邺国开国时制定天歃礼,这事本意不是为了侮辱新皇——废话,谁有这熊心豹子胆?
      只不过这天歃礼对于先前那些紫云血脉的皇帝是荣光,对于其他血脉的皇帝是一场普通的祭祀仪式,但对他的这位倒霉主角来说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精神凌迟。

      这相当于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展示你的手臂,如果说之前的皇帝是在展示他们优秀的肱二头肌,那宁咎就是在展示从小摧残自己到大的残疾,总是天差地别。

      总之主角今天也不黑化了,朝应澜心情放松下来,耳中被遥远而模糊的喧哗声填满,他不冷不热地嘲了句:“也不知道把这环节取消了。”

      台上很吵,他的声音也不大,本以为大狗没听到,没成想紧接着却看见那根垂落的狗尾巴尖不明显地摇了两下。

      朝应澜莫名心滞了片刻。

      那一瞬间空白的间隔里,脑中的思绪再次像脱缰的野马般奔跑了起来:……他好像对我摇尾巴了,也是,毕竟狗尾巴不比他那张人脸可以喜怒不形于色,还好他今天不黑化,所以我现在还在休年假,毕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员工要休假,大狗开心了要晃尾巴,这些都是控制不了的事情,他上次摇尾巴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太不清了,好像是尾巴被我抓手里的时候,现在被所有人都看见了,真烦……

      突然,面前开始发生吊诡的一幕,强有力地打断了朝应澜鸡飞狗跳的思考过程。

      只见一团扭曲的猩红液体逐渐从那口大鼎里漂浮升空,显然是宁咎刚才放下去的血。

      飘飞细雪、香火清烟中,那团血涌动着四散开,逐渐形成了一排看上去并不空洞的符号,或者说祭文,在扭曲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像是某种失传的古老文字,涌动的质地像液体,上面却结出了一层白霜。

      原文里对歃天礼并没有详细描写,导致朝应澜一直以为所谓“上古玄兽灵媒的祝福”是个封建迷信的虚拟概念,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上古玄兽灵媒”在“送祝福”吗?
      他就说好端端的一个权谋小说怎么会被自己弄成玄幻小说,原来是玄幻的元素都被作者一笔略过了。

      震惊中的朝应澜尚未看清,下一秒,那长灯中的绿火竟逆着风飘到了血字上,“轰”地一声便点燃了整排符号。
      燃烧的祭文醒目异常,让高台下的百姓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绿火烧得很安静,在一段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的时间中将血字烧成了虚无白烟,焦渣都没剩一点。
      随后,那白烟像一缕丝滑薄纱绕着影猗周身转了一圈,与此同时,新帝恢复了人身。

      朝应澜若有所思地凝了他一眼。
      其他人看不清,但他这位置看得很清楚:白烟绕着大狗飞的时候,狗脖子后面散出了一道青蓝色的幽光,在漆黑毛发的覆盖下隐约而模糊,转瞬即逝。

      是所有皇帝都这样,还是只有主角是这样?

      台下的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有人高声喊起了“陛下万岁,大邺永昌!陛下万岁,大邺永昌!”的呼号,而另外一部分虽说没出声,但是也没有捣乱,并没有出现原文中那样喧闹抗议的局面。

      朝应澜松了今天第二口心情复杂的气,看来天光阁的那些花边操作虽然带点脏,但效果的确拔群。

      直到松完这一大口气,他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想看他身上的那些事情如期发生,哪怕这样对自己的任务相当不利。
      可他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从小到大,但凡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他从来没让过。

      这不像他。

      时至今日,朝应澜第一次开始怀疑——
      像之前那样冷血无情的事,自己真的还能再做一次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仪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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