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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桥头 人来人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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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中,朝应澜若无其事地左右瞥了瞥,动作自然地抬手抚上自己刚刚被亲过的耳垂,一声酥沉低软的“卿卿”好像还停留在那。
洁白雪花飘扬错落而下,衬得他耳根浮出的红云愈发明显。
「天呐,宿主,你真应该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狗里狗气的样子。」系统捂住球脸不忍直视。
朝应澜从容地将耳边的手移到唇边,掩嘴咳了一声。
被人轻轻松松撩到发烫,他深觉脸上挂不住,刚打算等会好好把场子找回来,却转头在看见人用一只毛团手小心翼翼护着糖葫芦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全数忘了个干净,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我男朋友真可爱”。
爱河水柔软而甜蜜,泡于其中使人神智全无。
宁咎弯着眼地将那串山楂夹糯米的大红糖葫芦递给他,接回他手中的花灯,状似无意地提道:“今日好多人,不若我们下次月圆时再过来一趟,届时晚上该就人少了。”
朝应澜掐指一算,下一次月圆,那不就是他生日,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不是不喜欢出门?”宁咎笑着看他,稀罕道,“还以为得磨你好一阵,怎会答应得这么快?”
“那天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朝应澜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脸,“上元佳节嘛。”
“是么?”宁咎的眼睛还弯着,里面笑意淡了,化作一片浮于湖泊的虚假光影,“若是那日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会……原谅我么?”
“嚯,”朝应澜挑眉一笑,“陛下打算做什么错事?说来我听听。”
他动作矜持地在第一颗山楂上咬下小半口,而后将剩下一半的艳红山楂递去人面前。
宁咎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咬着缺口处叼走了剩下的半颗。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庭广众下人太多的缘故,朝应澜今天简直面薄得厉害,明明在深宫里什么都跟这人干过了,现在居然会因为一颗糖葫芦脸红起来。
他干咳了一声,莫名从他的凝视中读懂了什么,警告道:“我告诉你不行啊,我没有这型号。”
“满脑子都是些什么。”宁咎低低笑了一声,半晌道,“走吧,去将灯放了。”
不远处就是情人桥了,隐约还能听见桥对面传来的叫喊声:“情人相携过情人桥,爱神护佑天长地久!”
这简直就是方圆十里最拥挤的地方,人头攒动中不时有人成功让纸灯逆着雪飞入长空,换来人群的阵阵喝彩与祝福。
朝应澜只看了一眼就抵触地皱起眉:“要去你自己去,我在这等你。”
宁咎轻轻看他,一双眉眼在满眼雪色中黑得触目:“人家说了,要两个人一起放才作数。”
“陪我去吧,”他软着嗓子又唤一声,“卿卿。”
朝应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小心在怀里护了一路的花灯。
若放在平常他早就松口了,但他这次拒绝得很果断:“你若不想一个人去,我们现在就回。”
“主子可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宁咎难得表现出这样的固执,继续劝道,“不信也无妨,不过当个念想,万一灵验呢?”
朝应澜不知为何心烦意乱,转头就想往回走,却被人轻轻拉住了指尖。
“你怎么回……”
“只是一盏灯而已,”宁咎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底的颤抖,“就当牵就我一次,好不好 ?”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双纤薄漂亮的唇,心说只要这一个字。
只要听到这一个字,我就收手,我就可以忍耐这份如骨刺般漫长而无声的折磨。
我就不让我们走到那一步。
“不好。”那人说。
“平时牵就你得少?”朝应澜拨他的手,一下没拨开,冷声道,“松手。”
他掀起眼帘去瞪他,这才注意到风不知何时刮得大了,湿了他小半边的肩膀。
他皱起眉,下意识地想去摸,又生生止住了冲动。
宁咎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喉结被裹在他出行前非要让自己戴上的围裘里,蹭着柔软面料滑动了好几下,向来沉稳的嗓音有些细微的颤抖:“若是因身份地位之事,我可以退位。”
朝应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若你不喜欢我当皇帝,等宁阅从犀州回来我便禅位给他,太后监国,我随你回北疆,你让我做什么都好,这样……”他眼里的期冀浓得像哀求,声音却轻得像祷语,“这样你会不会,愿意跟我长久?”
一番话举重若轻地扯上了百年国运,如果有第三个人听见只怕会吓丢半条魂,然而过桥的情侣喧闹甜蜜,无人注意到桥边角落的这一对在吵些什么内容。
「他这是在胡言什么乱语!」系统大惊失色,「他当皇帝是主线剧情,宿主你可千万不能让他禅位啊!!」
朝应澜没理会它,只紧紧盯着眼前的人,盯着这个为素昧平生的边城百姓抛却政治生命的人,盯着这个从人尽可欺的荒芜冷宫一步步走上红血玉阶的人,盯着这个顶着不到80的血条也要喊三次才停止熬夜修查律法草案的人,盯着这个命中注定应该成为千古一帝,却说不当皇帝了,要跟自己回北疆的人。
“不是皇位的问题。”朝应澜很轻地告诉他,“宁咎,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爱……”
“有。”他突然像个固执的小孩一样,短促地反驳。
朝应澜突兀地沉默下来。
他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风雪都大了,伞面的食桑声逐渐变得嘈杂扑簌。
再开口时,他一字一句,说出的话语冷得近乎刻薄:“可我不会永远爱你,我从一开始就是随便跟你谈的。”
宁咎无声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闭眼盖住眸中控制不住泛起的戾色:“为什么?”
朝应澜的手背绷起淡青色的血管,脸上却浮出一个不耐的笑:“没想过就是没想过,哪有那么多为……”
宁咎像是忍了很久那般突然出声:“因为你想走,对吗?”
「走哪去?」系统没听懂。
那一瞬朝应澜突然想起在天光阁时江知慕说过的话,眨了眨眼,看向片片淹没进漆黑河水的雪:“我走不走,不还是陛下一纸调令的事?”
“不是北疆,”再抬眼时,他的眼底似关了一头被逼至绝处的困兽,嘶哑不成音,“是回你的故乡。”
在一个无比漫长的片刻后,朝应澜缓慢地呼出了一口细白的雾气。
「啊啊啊啊他在说什么?!」系统在惊声尖叫,「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它做过这么多次任务,失败的姿势千奇百怪,但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主角能自己把宿主的穿越身份看出来的!
「我就说你太松弛太松弛了吧!」系统崩溃尖叫,「我就让你把暖宝宝里面的粉粉倒出来用,结果你直接在外面缝一层布!!」
朝应澜问:“什么时候猜到的?”
视线里的仇恨值像bug似的跳了一下。
宁咎压了压嗓子,沙哑道:“前不久。”
朝应澜看着面前无声平复呼吸的人,终于明白了这段时间,甚至从刚刚吵架到现在,这人的仇恨值为什么会这么稳定。
他冷笑了一声:“猜到得不少。”
“你也不曾防我。”宁咎轻声道。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直接落了结论:“现在你不需要我恨你了,所以你要走了。”
倒是也可以这么说。
话都聊到这了,再跟他解释其中的因果关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朝应澜草草点了下头。
谁知道下一秒时,宁咎却红着眼挤出了一个笑。
“我……”他的声音很轻,脸上的笑难看得有些可怜,“可以用什么让你留下吗?”
霎如银瓶乍破,朝应澜心口近乎锤楚地一恸,喧闹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漫长的沉默中,风雪显得格外的清晰。
白雪从二人中间飘过,那双深黑的眼眶里明明灭灭,最终都归于平静。
朝应澜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回答得够清楚了。
最后他只问道:“头晕不晕?”
宁咎闭上眼,摇了摇头。
朝应澜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我去别处散散步,别跟过来。”
“等等,”宁咎轻轻睁开眼,低头解开手上捆成粽子的围裘,将伞递了过来,声音哑得像刚被砺石磨过,“帽子淋久了也会湿的。”
朝应澜鼻根酸涩,喉口沉了好几秒后才能发出声音:“太重了,你自己拿着。”
他抹了一把沾到脸上的雪花,扭头就走,没看到自己走后,那只润白瘦冷的手蓦然一松,放任寒风将纸伞随意吹走。
四周人群里,数名不起眼的布衣百姓看了宁咎一眼,而后按照此前的命令迅速而隐蔽地跟上朝应澜的身影。
宁咎定定站在原地,一双沉冷的眼望向那道没入人海的背影,手里自顾自取出了那盏被油纸细心包好的花灯。
此刻不远处的桥中央,好不容易抢到了一小块空地的见春取出刚买的花灯,犹疑道:“刚才光顾着挑好看的了,这形状这么奇怪不知会不会很难飞起来……”
洛阳的天灯油块大都是拿儵何妖尸炼制的油,燃烧的温度够高,很早以前就能支持编入竹条的各式花灯上天了。
然而现在风雪愈烈,从刚刚算起情人桥上已经有一阵没能有人成功放出天灯了,火苗在严酷的寒风与湿气中微弱异常,总是还没将灯鼓热就被扑灭了。
见夏仍不愿意挨着见春,此时正隔着一指距离虚揽着她肩膀挡开后面汹涌的人潮,闻言撇开眼小声道:“咋可能?咱们一会点玄火,不可能飞不上去咧。”
见春侧目看他别扭的神情,莞尔笑道:“也是,以我家都统数一数二的玄力,点一个区区的小天灯怎会有问题?”
“恁莫瞎说,”见夏被这句“我家都统”激得微微一抖,黢黑俊美的面容上浮起两片不明显的红云,雪白的睫毛似一对白蝶扑闪不停,“俺最多数四数五数六数七……”
果然,高浓度的玄火一点燃,大炽大亮的璨烂光芒登时充斥满了整盏天灯,一对头挨着头的黑白兔子凑在一起,亮堂堂的兔子肚逐渐鼓胀起来。
眼看这只对兔子隐约有要上天的架势,周围人的视线逐渐聚拢过来。
在所有人灼灼期盼的视线中,兔子灯缓缓从二人手上飘浮而起,在一众死死屏住不敢喘气的呼吸中晃悠悠地飘起了一掌的距离……
又晃悠悠地被大雪砸了回来。
“哎……”眼见独苗苗功亏一篑,人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叹声。
卖木牌的小贩混迹在人群中,手里握着一个比人高的架子,上面满满当当的木牌叮铃桄榔直响,见状趁机吆喝:“灯飞不上别沮丧,买个木牌挂在桥上也是灵验的嗷!”
见夏愁眉苦脸地皱着眉头,拿着接回手里的花灯仔细一看,发现是大朵的雪花落在灯顶又被热浪溶化,灯纸已变得湿湿潮潮的,能飞得起来才怪。
他单手掏出伞来给这灯打上,和见春咕哝道:“等烤干咧再试一次,肯定能成。”
见春本来还有些失落,结果转眼看他一脸坚定地开始给兔子撑伞,瞬间忍俊不禁,劝道:“雪太大了,要不咱们去挂个木牌也是一样的。”
“爱神娘娘住在天上,木牌子挂在地上,咋可能一样?”见夏专心致志给小兔子吹气,“肯定是天灯更灵。”
发现他是真的很认真,见春心里忍不住一软,抿着嘴角的笑开始跟他一起给小兔子吹气,好让它干得快一点。
直到又失败一次之后,见春抿着笑意叹道:“今日看来是不行了,不若我们改日再来?”
见夏刚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却在下一秒听见了周遭人群一片惊呼。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喧哗声中,一盏月亮形状的天灯缓缓地飞到了众人的头顶上空。
深灰色的天幕中,纸灯独自逆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往上攀升,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所有看见它的人都忍不住相信,这一盏孤灯似乎真的可以飞到那片遥不可及的云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