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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拉链 午觉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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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觉睡醒,朝应澜抱着满怀黑不溜秋的东西再次往偏殿跑。
进门时刚好遇到木生退门而出,屋里像是残余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似闷雷滚过,山雨欲来。
有人过来替他摘去临时裹的厚重大氅,他一偏头,对上一双沉黑不明的眼。
“出事了?”他难得关心了一句朝堂事,“苏家吗?还是犀州?”
宁咎凝迟片刻收回眼,熟练地将墙边的梨花木椅搬到书案后面,紧贴着自己的那把。
就这样一个动作他便整理好了心绪,再看来时只剩下安抚的笑意:“没事,是下面上报,发现了周衍的行踪。”
朝应澜抱着东西坐上摆好成对软垫的椅子,闻言一挑眉:“相国公周衍?”
这个周衍也是一号人物,算是《如咎》一书中不大不小一个反派了。
此人活得相当纯粹,除了年轻时为当年的花妃痴情了一回,之后一生就再也别无他求,只为求财——他卖国走私陷杀忠良赚的钱全都被他换成了黄金,然后找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了一座黄金地下城,不为别的,就想在那养老,安度晚年。
朝应澜看的时候感觉他应该是小时候家里太穷,穷出了某种类似囤积症的心理疾病。
在原文中此人辅助端王造反失败后直接就落网了,整个黄金城全部充公,国库立时就充盈起来。
不过现在,因为自己中途横插一脚,宁咎布置得不如原文周全,让这么大一条肥鱼侥幸脱逃了。
前几天听到宁咎在算怎么节省改法开支时他就想到了这个角色,如今听见便心里一亮,问:“在哪?”
“极东栈道附近。”
“极东?”朝应澜把已经涌到嘴边的引导话术又咽了回去,皱起眉头。
这人既然没有被抓住,那他现在不应该去他精心打造的养老圣地了吗?
那地下城明明在廊南,人怎么会跑到极东去?
宁咎看他反应,奇怪道:“怎么了?”
朝应澜收起心中的失望,问:“所以你不高兴是因为没抓到他?”
这很奇怪,因为他之前问过见冬,相国公府虽然已经被抄,但周衍留在明面上的账本并没有问题,宁咎现在应该不知道他私藏了巨额财富——不过是丢了一个老不死的没用玩意,他怎么反应也这么大?
总不会是因为他年轻时对花妃的那段古早单相思吧?
“嗯,”宁咎沉吟片刻,告诉他,“此人颇为关窍,从两年前容妃手里的谷蜮秘纹,到二十二年前已故花妃的内外策应,甚至于二十七年前宁远枳以北境秘术换身,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朝应澜缓缓点头。
虽说这些事书里全都没有提,但宁咎的推理能力他是从来不会怀疑的,听完只道:“有理。”
“我总觉得他此番潜逃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宁咎面露忧色,“此人位居高位数十载,根基之深不可想象。抓不到他,我总心里难安。”
“会抓到的。”朝应澜难得见他忧心成这样,把人拉过来亲了一口,开始盘算明天跟江知慕见面时怎么多套一个周衍出来。
“好。”宁咎阖上满眼忧色,低低浅浅地亲了回来。
之后便是跟前几日如出一辙的画面,宵衣旰食的皇帝伏案一本接一本地批折子,无所事事的侯爷窝在他身旁的椅子里,时不时盯一眼滴漏而后强制他休息,其余时间都在跟怀里那堆乱七八糟的针线较劲。
最开始他还想着缝个拉链能有多难?结果在接连剪坏了三件新衣服之后就默默罢了手,让宁咎将养心殿那一堆不穿了的黑衣服全都打包过来给自己练手。
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古人的衣服层数本来就多,就算皓月宫里常年热气蒸腾,里中外三件套也是免不了的,到时候总不能一层一层地开拉链再掏尾巴——那还不如不要。
所以朝应澜的计划是做一个假三件,把三层衣服缝成一件,只用一条拉链。
然而计划美好,现实残酷。
此事他不肯假于人手,宁咎又自己的事情一大堆,舍不得再给他加工作量,于是每天就在他边上被一堆破布线头气得鼓鼓囊囊。
在听到他发出今天的第十二个“啧”之后,宁咎低着眼笑了一下,从折子上移开视线,再次提议:“我帮你。”
“不要。”朝应澜再次拒绝,反击的方式一成不变,“你以为自己的手很巧?你看看你这扇子……”
他捏着腰间那把雕满方块的檀木扇骨给他看:“雕木头都横不平竖不直的,你以为缝纫就很简单了?”
宁咎忍笑“嗯”了一声:“很难,知道的。”
朝应澜哼哼唧唧地埋回头,继续沉迷于自己的缝纫事业,并未注意到身边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只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眼底沉如渊潭。
下午时宁咎担心他看坏眼睛,早早就点起了灯。
如今天色渐暗,窗外透进来的颜色已是透蓝,将整个房间都泡进了一片冰凉的蓝意。
唯独他眼中的这个人,轻轻浅浅地笼在一片温柔的暖光里,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替自己缝着衣服。
宁咎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他想,如果可以,他一定会花费自己拥有的一切,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好了!”突然,朝应澜大喝一声。
宁咎丝毫没有被他吓到,无声一笑:“缝完了?”
“快换上试试。”朝应澜肉眼可见地兴奋,大步将人拉去屏风后头,催着他换上自己新鲜出炉的伟大作品。
五分钟后,一件领先时代的假三件套穿在了宁咎身上。
朝应澜走去他后面,将拉链往下一拉,伸手摸了摸尾椎骨,感觉位置很完美,语气满意:“放出来我看看。”
下一秒,一根毛绒大尾巴径直穿过大小适宜的圈洞,稳稳落进了朝应澜手心。
朝应澜如同触发了被动技能,几根手指紧接着就是一串娴熟的挑弄,宁咎轻喘一声,他今天本来腿根就软,轻而易举被人摁进了怀里。
“我学会了。”朝应澜一边随意揉他尾巴,一边兴致勃勃地盘算,“下一件就缝那件蓝色的,然后再缝浅绿色那件……以后你只要在皓月宫身上就要穿我做的衣服,听到了么?”
“好。”宁咎应。
他歇在他肩头,感受着自己的尾巴一下一下蹭过他手心,突然很轻地问:“明天不出宫了,好不好?”
“嗯?”朝应澜莫名有点担心,手指下意识揉了揉尾巴根,“突然怎么了?”
“想让你陪着我。”宁咎轻轻歪过头,看他光芒柔和的侧脸,很低地说,“我明日就在氅下穿着这件,你留在宫里陪着我,好不好?”
男朋友总能提出一些很新的play,朝应澜十分心动,然而只能拒绝:“明天不行,都跟他们约好了。”
话音刚落,仇恨值应声涨了一个点。
朝应澜好气又好笑,圈起手指弹了下瞬间僵硬夹拢的尾巴根:“说好的君无戏言,哪里来的皇帝又耍赖还生气?”
“好吧。”宁咎打了个抖,又将脸埋回他肩头,低声道,“没生气。”
“没生气……我就是,问问。”
次日宁咎一早就去太和殿准备庆典事宜了,朝应澜和剩下几人直到悠闲睡完午觉,才慢悠悠地乘着宁咎给他们准备的豪华马车出发前往城西。
“原来宫里有这么大的马车啊?”见秋瞪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大呼小叫地问,“那我们上次为什么不坐?”
此刻的朝应澜正靠在窗边优雅地摇着折扇,闻言垂眸莞尔,但笑不语。
而他旁边的见夏大抵是怕答案伤到孩子的心,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恁上回不说再也不戴这瞳掩子咧?”
“小侯爷难得给我们带点礼物回来,我怎能辜负他的好意?”果然再生硬的技巧也足够拐跑见秋,他回过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朝应澜,“小侯爷,为了你,我今天就算是把眼睛抠……哇噻,小侯爷你这对黑色的真好看,你怎么就只给自己买?”
“……”见夏摸着额头,和见春对视一眼,忍着笑。
醉仙舫是平济渠上的一条画舫,平日泊靠在岸边,宛如一家座落在水边的青楼酒馆,只有每月十五才会启锚离岸,在宽广渠道上航行整夜,天亮方归。
据说每逢此晚,舫上醉生梦死通宵达旦,宛如一场不似人间的仙境幻梦,但凡去过一次便再难忘怀,以至于有人最后为了买一张船票倾家荡产。
“太夸张了吧?能有这么好玩?”见秋表示不信,但脸上神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期待起来。
“俺也不晓得啊,阿春告诉俺的。”
见春耸了耸肩:“阿冬查到的。”
见冬对上见秋那双逐个平移过来的精亮绿眼:“……”
其实见冬私心里并不倾向于来醉仙舫玩。
倒不是说不好玩,而是它实在“太好玩了”,关于这个地方的所有评价都说此处堪比仙境,这种惊人的一致反而触动了她从多年情报工作中积累出的某种直觉。
一般来说,对一样事物的评价——尤其是“好不好玩”这样的主观评价——应有高有低才正常,有人惊喜便有人惊吓,有人钟爱就有人无感。
可当所有人异口同声地盛赞,却又未见得什么特别之处时,比起期待,见冬感到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因为这种没有来由的惧怕,她当时将醉仙舫的方案放在了最下面,没成想侯爷最后竟还是选了这里。
她有一说一:“大家都说很好玩。”
马车路过东街口时特地缓了一缓,照说这里就能望见巷尾的烧烤摊了,几人却并未看见那对夫妻的身影,更别提小果子。
他们上次来这走的是内街,除了凑热闹的见秋外都没看到平济渠的全貌。
此时渠边走外街,听到负责驾车的侍卫说快到了,朝应澜便掀开车帘随眼一望,直接被平济渠此刻的场景晃花了眼。
今日百花宴,渠上渠下渠里渠外都是如出一辙的热闹。
渠岸两边人声鼎沸,小贩们推车挑担,沿岸摆开一溜长龙,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笑闹锣鼓。
渠道上方悬挂了两侧屋檐之间扯的长绳,琳琅满目垂着各色灯笼,层层叠叠铺至天边,宛如一条倒悬的彩河。
其下的渠水中漂浮着一盏又一盏的花灯,随着大大小小的游船起伏漂荡,与天灯倒影粼粼交织在一起,竟让人一时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影。
而这一切鲜艳夺目的风光,都比不上停靠在桥头的那艘巨型画舫——
很显然,这就是醉仙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