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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上门 如果冬天来 ...

  •   汽车行驶平稳,沿着塞纳河畔一路向前。没一会,埃菲尔铁塔出现在不远的前方。

      宋崇雪微阖着眼,似乎在小憩,也可能真的睡着了。夜风裹着塞纳河的水汽,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它把宋崇雪做好的发型都弄乱了。

      江临风甚至已经看见埃菲尔铁塔那难以阻挡的金色光芒。他一直认为巴黎是个很浪漫的城市,美丽风景无数,晴空万里时最适合游玩。可唯有铁塔,夜里的美胜过白日千万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他在纠结要不要叫醒宋崇雪。按照行程安排,他们明天早上就会离开这里。并且宋崇雪看起来确实很累,几个小时的高强度社交似乎把他消耗尽了。

      他的目光在宋崇雪安静的睡脸和远处那座闪烁的铁塔之间来回飘忽移动:可宋崇雪应该会喜欢的,他相信。

      就让他自私地赌一次吧。宋崇雪还有一整个夜晚的时间用来睡觉,可这个闪着光的钢铁怪兽不会等人。所以江临风还是轻轻地用手指贴上了宋崇雪的手背,动作幅度之小,连“戳”都算不上。

      这个人随即睁眼。他的头偏向车外侧,铁塔的金色倒影正好落在车窗玻璃上,

      宋崇雪惊喜地睁大眼,陌生的金色光斑印在自己脸上,这是巴黎给他盖的邮戳。它正好闪烁,耀眼光芒顺着生硬的钢结构轮廓,此起彼伏地一明一灭,它似乎有呼吸一般,随着这个城市的节奏舒展,朝宋崇雪打招呼。

      江临风观察他的反应,见宋崇雪拿出手机来点开相机,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他长舒一口气,看爱人沐浴在昏暗暖光里的侧脸。所谓的法式风情就在他脸上流淌。

      江临风接过刚才宋崇雪的话:“宋老师,我们老了一岁,可能跑不动了。”

      “但车子还能沿着塞纳河兜一圈。”他这般提议道。

      宋崇雪欣然答应。

      坐在前排正在审稿的KK笑着摇了下头,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也往窗外瞥,看一眼铁塔。这么浪漫的巴黎,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在工作吧。不过好歹这两个人相当顾及他的感受。

      他只听到身后有窃窃私语,大多是对于这座城市的评价与赞叹。

      很显然,夜游巴黎的不止他们,双层巴士都在工作着。车子无声划过巴黎的夜色,宋崇雪饶有兴致地盯着窗外,所有秀场的喧嚣都被抛到脑后。

      车子从亚历山大三世桥上过。金色飞马和仙女雕像就在头顶,飞马的四蹄似乎正要离地而起,仙女雕像微微低垂着头,手里托着一盏灯,光芒柔和地洒在桥面上。

      宋崇雪隔着车窗往外看,视线越过桥。他们现在在塞纳河上。河水是深黑色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可又有灯光把金色的鳞片洒在上面,所有风景都被照亮。他的目光从飞马移到胜利女神,又移到铁塔和更远的金色建筑。

      “漂亮吗?”江临风问他。他眼神直直盯着托着灯的小爱神。

      宋崇雪回答:“像童话。”

      “哪个童话?”今夜他们不用跑,也就不是灰姑娘了。没有什么午夜的约定,他们所坐的南瓜马车永远都不会消失,只要他们想,可以永远围着塞纳河兜圈子。江临风凑到宋崇雪耳边说:“这次是睡美人。”

      他的身体往左挪了一点,两个人紧贴着,跟宋崇雪咬耳朵。

      “你不知道你刚才睡得有多香,早知道我就吻醒你。”

      “知道了。”宋崇雪低声说。末了又看江临风一眼,比了个口型:小雪花。

      KK依然在埋头工作,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划一下,神情严肃,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时装周的行程完成后,两个人就与KK分道扬镳。他们在次日清晨坐早班机飞到米兰,随后租车去佛罗伦萨。他们离开米兰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开始慢慢变矮、变稀,视野开阔起来,随后田野出现了,大片还未完全变绿的牧场和农场沿途铺开,

      然后他们又渐渐由田园进到一个古旧的小城里。宋崇雪坐在副驾,背不自觉地挺直,不断地捏着手指。

      离江临风的家越近一分,他心里的紧张就越多一层。他相信江临风的家人们都同这个人一样好。可还是免不了担心,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或者出点什么差错。

      江临风看出了他的心思,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通过手背传过来。

      “别担心,他们会喜欢你的。”

      宋崇雪猛地扭过头,语气急切:“我要去买礼物。”他相当懊恼,自己怎么现在才想到。第一次“上门”,他甚至用了这么俗气的一个词,可第一次去江临风的家,他什么都没准备,差点要两手空空地去见他的家人。

      江临风拗不过他,只好改变方向。

      “父亲不在家,你不用管他。”

      宋崇雪摇头,显然不认可。

      江临风妥协,给宋崇雪出主意:“他收集乐高……”

      “妈妈喜欢吃一家面包房的面包,家里的厨师怎么复刻都不是那个味道。等会带你去。”

      “祖父喜欢喝茶,祖母喜欢读诗。”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喜欢宋崇雪啊。”他自然回答。

      宋崇雪看了江临风的侧脸几秒,又转过头。他分辨得出江临风的语气,刚才不是情话,是他的回答。

      宋崇雪在江临风的陪伴下,跑了乐高店、面包房、茶叶店和书店。在没回暖的晚冬里,居然热出一身汗来。

      他们远离热闹的市集,车子越开越远,拐过最后一个弯时,视野才开阔起来。

      道路笔直向前,两旁的建筑从密集的店铺变成了沉默的院墙。江临风的家不在主街上,路两侧的高墙用粗硬的石块堆砌而成,石块表面因数百年风雨的侵袭而斑驳暗沉。尽头是大门,铜质把手已经光亮,门框的上方甚至有一个宝石纹样的图案。

      有人为他们开门。

      穿过拱廊,经过院子,内厅里灯光大亮,每层楼每个房间的窗户都开着,似乎整个房子都在迎接他们。

      宋崇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领进内厅的。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些片段,江临风的祖母那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母亲微笑着跟自己说话,然后自己点头、微笑、递出手里的纸袋,听到一串愉快的、被面包香气包裹的笑声。

      宋崇雪后来坐在沙发上时,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比在秀场时还直。他只觉得那比剧组面试更令人感到焦灼,肾上腺素涌动着,心跳清晰可闻,但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微笑。他在心里反复说:紧张不代表畏惧。这只是他想要表现到最好的自我压迫。

      老太太念宋崇雪的名字时,又轻又软。她们都很亲切地喊他“崇雪”。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宋崇雪递来的诗集的封面,眼里露出奇异的光芒。

      厨房在准备晚餐了,江临风寸步不离地守着宋崇雪,看得那位美貌夫人一阵发笑。

      她开口喊自己的儿子,把他叫到一边去,又看见江临风依依不舍、满脸不愿的表情,二人走远时还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江临风被支开了,宋崇雪的心随着这个人的离去而高高挂起。他脸色都有些发白,对上一旁悠闲品茶的白胡子老人,面色僵硬地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没有想象力。可大概是过往被灌输了太多梁祝或者罗朱的剧情,他本能地恐惧接下来单独面对江临风的亲人的场景。

      好在祖母并没有给宋崇雪太多杞人忧天的时间,她的神情和语气里甚至有点兴奋,她问宋崇雪:“你知道Linc的中文名是怎么来的吗?”宋崇雪摇了摇头。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微微侧过身,像是一个正在认真听讲的学生。他确实好奇。

      祖母把他送出那本诗集举起来,手指在封面上划过。

      宋崇雪送了一本《雪莱诗集》,这位英国诗人曾经侨居意大利,他的诗在书店里位置也相当显眼。

      “Linc出生的那天晚上,我们的院子里刮很大的风。前两天不是降雨,就是降雪,我们院子里的树叶都落完了。”

      “他出生后,天气回暖了一点点。”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祖母语调昂扬地背着《西风颂》中的诗句,“不谈秋天,他是冬天里带来温暖的风。”

      慈祥的女士俏皮地眨眼,她的手掩在唇边,小声道:“他有好奇过自己名字的由来,但我没告诉他。”

      宋崇雪的眼睛猛地瞪大。再没有读过雪莱的人,也一定听过那句诗。那是被印在无数书签、明信片、日历上的句子,是冬天里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原来它和江临风的名字连在了一起——和他出生那夜的风连在一起,这是宋崇雪如何估计、如何预测都无法得出的绝妙巧合。

      他仿佛被一阵电流袭击,整个人都颤抖。

      江临风就是那摧枯拉朽、召唤新生的狂野的风。

      西风是旧世界的清扫者,也是新世界的预言家,江临风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吹过来,把他父亲留下的阴影吹散了,把他对爱情的恐惧吹倒了,不顾一切地扫清了他们之间的所有障碍,然后闯入宋崇雪的世界里。

      雪是冬天最后一场固执。宋崇雪是那个固执不肯融化的冬天,而江临风是那安抚冬天迎接春天的风。风吹雪,化一地,冬变暖,春降临。

      刚才的所有忐忑一扫而空,宋崇雪终于放松下来。他绷紧的肩膀变松弛,发抖的手指也稳定。他甚至还大着胆子去打听江临风的生日。

      祖母神秘一笑,还是告诉了他答案:“就在明天。”

      但她又补充:“不过Linc并不热衷于过生日。”她话只说一半,宋崇雪再问原因时,对方却怎么样都不愿开口了。

      他怎会不知道祖母的未尽之意:剩下的,该由你自己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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