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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虫巢求生 ...

  •   被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了?

      这是洛阳迷迷糊糊浮上心头的念头。他记得自己明明是躺在温暖被窝里的,盖的该是那条软蓬蓬的绒毛毯——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怎么是一种陌生的、滑溜溜的触感?

      他又胡乱扒拉了两下,睡意像厚重的糖浆裹着思维,黏稠得化不开。每天早晨闹钟响后那五分钟,大概就是这种状态:眼睛死活睁不开,身体每一寸都在抗议,仿佛八辈子都从来没睡够过。

      但指尖的反馈却越来越不对劲。绒毛该有的柔软蓬松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湿滑,还带着某种恼人的黏腻。

      ……握草?!

      一个激灵穿透昏沉的脑海——我该不会是尿床了吧?!

      属于成年人的、迟来却猛烈的羞耻感“轰”地炸开。

      洛阳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清醒瞬间袭来,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那个温馨熟悉的小家——而是一片奇怪的、铺天盖地的红。

      一种浓稠的,近乎腥气的猩红。

      什么情况……我这是还没醒?梦中梦?

      洛阳一时怔住了,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卡在原地转不动。光线异常昏暗,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从模糊中剥离出更多轮廓与细节——而每多看清一分,他心就往下沉一寸。

      那片猩红,根本不是什么布料或墙壁。它更像是……活生生的、微微搏动着的血肉。自己正被这些难以名状的组织裹挟着,挂在一边,刚才摸到那黏腻湿滑的触感,正来源于此。环顾四周,他仿佛正身处一条巨大而柔软的管道内部,壁肉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缓缓收缩、舒张。

      这根本不是什么房间。

      这是一条“肠道”。

      “呕——”

      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冲上来,从胃底直窜喉咙,带着酸涩的灼烧感。洛阳猛地捂住嘴,冷汗瞬间爬满了后背。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应该在家睡觉吗——等等,我今天还没请假!老板会不会直接扣我全勤?……不对,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工作?!

      洛阳捂着嘴,脑子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各种念头疯狂旋转碰撞。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标准社畜程序员,昨晚刚在甲方那里改了十多版最后被甲方“还是用回第一版吧”的终极暴击下坦然入睡,准备用睡眠治愈心灵,好迎接第二天依旧牛马的生活——这剧情怎么会急转弯到这种地方?

      穿越了?洛阳心里咯噔一下。

      小说里这种桥段倒是没少看,可当真轮到自己头上,只觉得荒诞大过真实。再说了,就算穿越——别人要么穿成王爷贵胄,要么自带系统天赋异禀,哪有像他这样,一睁眼仿佛掉进了什么巨型生物的消化腔里?!

      该不会是……穿到别人胃里了吧?!

      这什么地狱开局啊!

      洛阳一边在生理性的嫌弃中龇牙咧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身上那些黏糊糊的“束缚”。这东西滑腻得离谱,简直比涂了油的泥鳅还难抓握,每次刚推开一点,它又软塌塌地粘回来。

      好不容易从这湿滑的包裹中挣脱出半个身子,他试图踩着脚下那富有弹性的“地面”站稳。可脚底猛地一滑——

      “啪叽!”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下方那堆猩红组织上,脸不偏不倚,和那微微搏动的“肉毯”来了个毫无隔阂的亲密接触。那一瞬间,冰凉、湿滑、带着难以形容的腥气的触感,全面覆盖了他的口鼻。

      救命……这下真的、真的更想吐了。

      洛阳紧闭双眼,额头青筋直跳,用尽毕生意志力才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强行压了回去。他几乎是狼狈不堪地、小心翼翼地撑起自己,扶着身边那同样湿漉漉、缓缓蠕动的“墙壁”站了起来。

      往哪走?他不知道。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一个强烈的直觉:不能停在这里。绝对不能。

      ……

      这里的通道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起初,洛阳以为这不过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单一管道,可没走多久,一个清晰的岔路口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这让他同时收获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看来这里不是某种巨兽的肠道——毕竟肠道可不会分叉。坏消息是:面对眼前凭空多出的选择,他心头的茫然瞬间翻倍,像被丢进了一座没有地图的迷宫。

      他只能硬着头皮,凭着一股近乎赌气的直觉做选择。每次遇到岔路,就闭眼一指,或是跟着脚下似乎更“干燥”一点的方向走。在黑暗中摸索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周遭逼仄的管道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空间豁然开朗,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太规则的小房间。虽然四周仍有数个幽深的通道口相连,但至少这里不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总算有了点能让人停脚喘息的空隙。

      就在洛阳捶打着酸软的小腿,试图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片刻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毫无预兆地钻进了耳朵。

      洛阳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缩进了旁边一处肉壁的凹陷阴影里,屏住了呼吸。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湿滑的表面拖行、摩擦,中间还夹杂着黏腻的、仿佛液体搅动的细微声响。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

      然而,随着声响逼近,另一种更清晰的声音混了进来——

      “你说他们怎么越来越多了啊?”一个含糊的、带着抱怨语气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哇,我都快吃不下了。”另一个声音回应,听起来同样口齿不清,却有种奇特的满足感。

      这是……对话?有人在说话?!

      一瞬间,巨大的欣喜像冲破闸门的洪水,几乎淹没了所有对未知环境的恐惧。这里有人!不是他一个!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藏身处爬了出来,顾不上姿态狼狈,急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

      “哎呀,今晚吃什么?老吃他们都腻了。”那个抱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近在咫尺。

      就差一点!转过前面那个小弯道,就能看见——

      “今晚出去‘野’一把?”另一个声音提议道,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心脏狂跳着,洛阳猛地转过弯道,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源头。

      在看到那景象的一瞬间,洛阳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猛地把自己拽回了弯道后面。他眼中的光亮和兴奋瞬间熄灭,冻成了冰,随即碎裂成一片无法收拾的恐惧与茫然。

      那哪里是人啊!

      那是两只……通体黑漆漆、甲壳泛着湿冷光泽的巨型怪物!它们嶙峋的节肢末端扣在地上,六条腿稳步移动时,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坚硬的口器不断开合,传出类似咀嚼碎骨的“咔嚓”细响,而那之前听到的、清晰无误的交谈声,竟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光是其中一只,直立起来就比洛阳整个人还要高大!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认知颠覆让洛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贴在冰冷的肉壁上,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不行……不能待在这里!它们好像还没发现这边,得逃!马上逃!

      此刻,什么怪物为什么会说话、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些疑问全被最原始的求生欲碾得粉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警报一样疯狂闪烁:

      离开这里,活下去!

      ……

      与此同时,在名为“霍尔”的星球上,将军府的深蓝色议会厅内。

      弧形会议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道沉默的银河,将两拨人隔开。空气里弥漫着高级过滤系统也未能完全驱散的淡淡焦虑,以及某位议员身上过于浓郁的古典香水味——仿佛这样就能熏走几光年外的威胁。

      正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嗡嗡低鸣,映出一位穿着华丽、白胡子几乎要飘出屏幕的老爷爷。他所在的背景似乎是某个奢华书房,身后书架上还摆着古董星图和一尊小小的镀金星舰模型。此刻,他挥舞着手臂,投影也因此微微波动,让他激动的脸庞显得有些滑稽的变形:

      “虫群!那群几丁质外壳的贪婪饕客,现在已经快把邻近星系都啃成太空垃圾场了!”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丝因焦急而尖锐的颤音,“根据最新侦察报告,‘贝塔-7’和‘矿渣347’已经只剩骨架了!再这样坐视不管,下次诸位早餐时看到的全息新闻,可能就是它们在我们的大气层外开派对的实况转播!”

      投影对面,身着笔挺军装的中年男性Alpha向后靠进高背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上,那里映出他微蹙的眉头。他心想:又来了,这些隔着安全距离就能慷慨陈词的绅士们。等真要他们打开金库的时候,又一个个开始欣赏自己指甲缝了。

      “卡尔曼议员,”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像裹着一层薄冰,“第七舰队已经在前线清理了三个月。如果您稍有关注战报,而不是只关注您那些……呃,‘古董’的市场行情,”他瞥了一眼对方投影里显眼的收藏,“就会知道我们的小伙子们正在用激光炮和血汗给各位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倒是议会,一边把‘出兵!出兵!’喊得比防空警报还响,一边却在军费预算案上投反对票的熟练程度,让我怀疑各位是不是私下练习过。怎么,是指望我们的士兵用演讲和贵族纹章去砸开虫族的甲壳吗?还是说,您觉得它们会像某些人一样,被您华丽的袍子闪瞎,主动撤退?”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干咳,不知是尴尬还是赞同。投影中的老爷爷——卡尔曼议员,胡子翘得更高了,脸涨成了一种接近他领巾宝石的颜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那关于“袍子”的评论,但最终只是把怒火转向了更宏大的议题:

      “这是关乎文明存亡的威胁!容不得半点斤斤计较!”

      “说得对,”将军慢条斯理地接话,目光扫过全场,“所以,请开始计较吧——为了生存,您打算‘计较’出多少资金呢?我们敞开的军需仓库和士兵们空着的肚子,都很乐意聆听。”

      会议,在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紧迫感与扯皮气息的氛围中,艰难地走向下一个议题。他们在讨论关于虫族的问题。

      虫族,宇宙中最令人胆寒的灾厄,一种纯粹为吞噬而生的活体天灾。它们所过之处,星辰黯然,万物归寂,只留下冰冷的残骸与绝对的死寂。这些贪婪的掠食者没有个体意志,每一只工虫、每一只兵虫,都只是庞大神经网络中一个微小的节点,无条件地、精准地执行着唯一的至高命令——来自它们“虫母”的意志。

      不同的虫群,犹如宇宙中飘散的不同癌组织,各自拥有一位绝对的核心——虫母。她是蜂巢思维的总机,是欲望与繁衍的化身。虫母之间互不统属,她的意志无法越界操控另一群虫子,但这并未让形势变得轻松,反而意味着灾难往往从多个方向、以多种残酷的形式同时蔓延。

      如今,这令人骨髓发冷的咀嚼声,已在霍尔星的门户之外响起。毗邻星区传来的、日益频繁的灾难警报,正是让议会中那位老议员如此失态、如此急迫的真正原因——那不再是一份遥远的战报,而是逐渐清晰、逐渐逼近的末日脚步声。

      至于虫群究竟从何而来?至今仍是无解的黑暗谜题。它们仿佛并非进化而来,而是某种寂灭意志的具现化,宛如神明漫不经心却又恶毒无比的一次造物,凭空出现在宇宙的阴影里,开始执行它们写定的唯一程序:吞噬,直至万物终结。

      “我们会给你‘足够’的资金的,将军。”

      卡尔曼议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每个词都像在精打细算的账本上艰难划过。

      他花白的胡子末端因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仿佛连它们都在表达着对这笔“投资”的心痛。

      “但是,”他话锋陡然锐利起来,手指猛地指向悬浮在半空的、标注着暗淡红色区域的星图,“整整三个月!将军,你们的舰队在哪里取得了哪怕一寸值得称道的‘成绩’?虫族依然在那里,啃食,繁衍,推进!它们可曾因为你们的激光炮而后退半分?我看,它们甚至连菜单都没换过!”

      “听起来,卡尔曼议员,”将军不紧不慢地回应,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您似乎对前线战术有更高效的见解。或许您可以亲自乘着装饰华丽的私人游艇,去和‘梅拉哈尔’虫群讲讲道理,展示一下您那足以让恒星都逊色的贵族徽章?看看它们会不会因为敬畏您的血统而主动退兵、甚至给您开一张文明吞噬的收据?”

      他的嗤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议会厅内凝重的空气。

      “好了,好了。”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位女性Alpha——艾尔莎执行官,举起一只手,手腕上的数据板随着动作泛出微光。

      她的声音冷静而富有穿透力,试图截住即将泛滥的争吵洪流。

      “互相指责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把虫群从我们的家门口推回去,而不是在这里争论谁的理论更漂亮。”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艾尔莎。”

      将军收敛了嘲讽,转向她,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调出了一份加密的战术分析图。

      三维影像中,三种截然不同的虫群标识狰狞地旋转着。

      “根据目前的情报,我们至少面对三种不同生态的虫群:‘梅拉哈尔’、‘安格利斯’、‘罗斯维德’。而此刻,像噩梦一样贴在霍尔星外缘的,正是‘梅拉哈尔’。”

      他放大其中一个标识,图像显示出一只结构怪异、躯壳厚重狰狞的虫族单位。

      “‘梅拉哈尔’虫群的特点,是令人绝望的生命韧性与集群神经连接。通俗点说,”将军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卡尔曼脸上停留了一瞬,“它们的作战单位,你哪怕轰掉它的头……”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充分渗透。

      “它依然能用剩下的躯体遵循虫母的意志爬过来咬你,也能快速的再生恢复。除非你能彻底切断它与其虫母‘梅拉哈尔’之间的深层生物信号联系,否则,它们就是不折不扣的、杀不尽的‘僵尸’虫潮。我们这三个月,主要就是在和这种‘断了头还能找你麻烦’的东西打交道。所以,议员先生。”

      将军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您还觉得,我们只是在和一群无脑的虫子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吗?”

      ……

      我能活过今晚吗?

      这个念头反复穿刺着洛阳紧绷的神经。

      它不再是哲学式的叩问,而是每一口喘息、每一次心跳都在迫近的现实审判。

      他已经在这迷宫般的幽闭通道里,与那些怪物周旋、躲藏、逃遁了不知多久,只剩下恐惧与耐力之间的残酷拉锯。

      通道本身就像某种巨大生物黏湿的肠道,墙壁是不规则的暗色肉质,散发着微弱磷光和腐败的甜腥气。

      脚下是富有弹性、偶尔会微弱搏动的组织。他紧贴着一段略为凹陷的壁面,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耳中灌满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远处传来的、无法辨识的诡异声响。

      身边,随时都可能有怪物经过。他学会了用全部的感官去“看”:空气的细微扰动,黏液中传来的振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变化。

      他见过它们——有些异常小巧,节肢纤细,移动时发出密集的窸窣声,像搬运工一样匆匆掠过,嘴里或钳里似乎总带着不明的胶状物质或闪光的碎片;另一些则庞大、笨重,甲壳厚重,步伐让整个通道都微微震颤,它们缓缓巡视,如同移动的堡垒。

      观察得越久,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规律便越清晰:它们井井有条。不同的怪物,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意志分配了截然不同的工作,彼此配合,互不干扰,效率高得可怕。

      就像工蜂一样。

      上辈子人类压榨蜜蜂太久了,这辈子轮到蜜蜂翻身做主人了吗?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荒诞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或许是在这无边恐惧的压迫下,大脑开始自暴自弃地生产一些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

      他想象着眼前这些狰狞的怪物,如果缩小一万倍、披上黄黑条纹毛茸茸的外衣……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细想。

      不过话虽如此,这翻身后的“主人”……审美也未免太狂野了点。

      洛阳使劲晃了晃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离奇的联想从耳朵里甩出去。

      冷静,必须冷静。他强迫自己像分析数据一样分析处境。这里绝非自然洞穴,而是一个高度复杂、功能分区的虫巢。根据之前亡命奔逃时零碎的观察:某些通道壁膜较薄,隐约能看见内部有囊泡状物体缓缓蠕动,可能是幼虫室;另一些区域的壁龛里堆积着难以名状的有机物块,散发出浓烈气味,显然是储藏区。

      只要是虫巢,就必须有通气孔。这是基本的生物结构逻辑,用于调节巢内温度、湿度与空气循环。他的逃生计划,理论层面无比清晰——找到那个通往外界的气孔,钻出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生机。

      但是……

      一声粘稠的、拖拽着重物的摩擦声,伴随着甲壳叩击的轻响,从隔壁通道清晰地传来。

      越来越近。洛阳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绷紧如石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经过时,连隔壁的肉质墙壁都在微微向内凹陷。

      可能……我根本活不到找到通气孔的时候。

      这个认知比任何怪物的外形都更令人绝望。

      他背靠着冰凉滑腻的巢壁,目光扫过这条毫无遮蔽的笔直通道。这儿连个能让我蜷缩进去的缝隙都没有。他扯了扯嘴角,尝到了一丝混合着虚无感的苦笑。

      就算不被怪物当场撕碎,自己迟早也得饿死、渴死。到时候该怎么办?像荒野求生一样,啃食这些组成巢穴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壁充饥吗?

      这个令人作呕的念头刚一浮现,胃部就条件反射地抽搐起来。洛阳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那面湿滑、泛着暗红光泽的肉质墙壁,它甚至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起伏。

      话说回来……这玩意儿,理论上算“肉”吗?他狐疑地盯着它,心里在进行一场荒诞的食品安全评估。

      会不会有剧毒?或者含有强腐蚀性的消化液?又或者……吃下去会让我也变成这巢穴的一部分?

      隔壁通道里,那只“大家伙”沉重而缓慢的移动声终于渐渐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并没有转向他所在的这条绝路。

      又一次,有惊无险。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他背靠着冰冷的肉壁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

      ……也不知道这颗可怜的小心脏,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有惊无险”。

      等等!

      这个念头像一道刺破黑暗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洛阳被恐惧和绝望堵塞的思绪。

      刚才关于“肉壁能不能吃”的荒诞联想,此刻竟歪打正着,如同钥匙般,“咔哒”一声拧开了他思维里某道顽固的枷锁。

      如果不能吃……那能不能“用”?

      他猛地扭头,再次审视那面近在咫尺、温热搏动的巢壁。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迅速成型。

      有没有可能……我直接在这里面,开个“房间”?

      他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指尖用力按压那暗红色的肉质墙壁。触感湿滑、坚韧,但又带着明显的弹性,像某种巨兽强韧的胃囊内壁。压力撤去后,被按下去的地方果然缓缓回弹,逐渐恢复了原状。

      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脑中炸亮:有弹性=打洞后会自动闭合/愈合=外表看不出痕迹=一个完美的、隐藏的……安全屋!

      巨大的、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我的天!我真是个天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因为兴奋而非恐惧重新狂跳起来。不愧是能在这种鬼地方想出这种办法的我!

      但这股兴奋只持续了几秒,便被更务实的考量压下。挖洞需要相对安全的时间和地点,更需要……工具。他飞快地检索着记忆,那些在逃亡途中晃眼看过的场所画面逐一闪过。

      对了……那条路!他记得在迷宫的更深处,曾仓皇逃过一条岔路,瞥见一个让他寒毛直竖的“储藏室”——里面堆叠着的,分明是各种生物残缺的甲壳、肢体和无法辨认的残骸。那不是什么储藏室,那根本就是个巢内墓地,或者说,原材料堆放场。那里,一定有坚硬、锋利、可以充当工具的东西!

      求生欲瞬间转化为精准的行动力。他滑出那片褶皱的肉壁,弓起身子蹑手蹑脚的开始行动。

      ……

      冗长而嘈杂的会议终于在一片不算共识的沉默中草草收场。将军独自留在渐暗的议会厅里,合金座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比他更先感到疲惫。

      他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将那些尖锐的指责、推诿的辞令和空中飞舞的虚拟图表从脑海中挤出去。

      某种程度而言,那些议员们的神经质也并非全无道理。他透过弧形观景窗,望向深邃的星空,那里本该是“克夫克”星球闪烁的位置——一颗曾以瑰丽雨林、浮空群岛和七彩温泉闻名的度假天堂,被印在无数旅游海报上,被称为“宇宙的后花园”。

      如今,那里成为了蠕动蔓延的虫群脉络的巢穴。旅游圣地在三个月内,大片区域都彻底变成了虫群的“圣地”。

      而他的舰队,他那些勇敢的小伙子们,在那地狱般的战场上用生命和钢铁换来的,仅仅是将虫群“用餐”的速度拖慢了一些。战报上冷冰冰的“阻滞成功”、“使其付出代价”,翻译过来,不过是让那些怪物消化完“克夫克”这盘大餐的时间,从预计的两个月,拉长到了三个月。

      怎样才能真正杀死它们?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钢钉,楔入将军的太阳穴,随着脉搏阵阵作痛。用舰队齐射将工虫蒸发成离子?只要虫母尚在,新的几丁质外壳便会从培育囊中源源不断地爬出。派遣特战队执行斩首?且不说如何突破那铜墙铁壁的虫海找到深藏地下的虫母,即便成功,也仅仅意味着这一支“梅拉哈尔”虫群失去指挥,化作一盘散沙,而隔壁星域,还有“安格利斯”和“罗斯维德”在虎视眈眈。

      常规的战争逻辑在这里碰了壁。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会计算得失、感到恐惧的敌人,而是一种遵循着吞噬与扩张本能的宇宙瘟疫。

      将军松开按压眉心的手,目光重新聚焦在星图上那颗被标红、仿佛正在渗血的“克夫克”残骸。

      仅仅“拖慢吃饭速度”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找到那把能真正刺穿这无限再生循环的“手术刀”。

      “咚、咚。”

      两声克制而清晰的叩击,打破了办公室厚重的寂静。

      “进来。”

      门轴发出轻微的嘶鸣,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室内。来者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Alpha,发丝在室内冷光下流溢着如同淬火金属般的淡金色光泽。他步伐沉稳,肩背挺拔,行礼的姿势精确得像用尺规量过——那是长期严苛训练与良好教养共同镌刻出的痕迹。

      “叔叔。”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对直属上司的敬意,却也未完全掩去那一丝属于晚辈的亲近。

      将军从堆积如山的电子战报上抬起头,严峻的面容在看向青年时,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线。“艾尔文。”他点了点头,示意对方靠近。全息星图在两人之间无声展开,黯淡的“克夫克”星球残骸在其中缓缓旋转,像一道未愈的疮疤。

      “有一个任务,需要你执行。”将军开门见山,指尖划过星图,点在“克夫克”狰狞的表面上。“我要你带领一支精干小队,潜入这里——虫巢的核心活动区。目标不是正面交锋,而是尽可能多地、活着带回不同形态的虫族样本,尤其是与虫母神经连接相关的外周组织。科研部那帮天才快把我们指挥部的门槛踏破了,他们需要‘一手材料’,而我们,需要找到对付这群再生怪物的生物学突破口。”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艾尔文脸上,锐利如鹰隼。“风险等级,你应该明白。这不是演习,是去虫子的老巢里‘偷’东西。我选择你,不仅因为你的战术素养,”将军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更因为你在极端环境下的判断力与……生存能力。我信得过。”

      艾尔文湛蓝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颗死寂星球的光影,没有丝毫犹豫或动摇。他下颌微收,以一个简洁有力的动作表示领受。“我明白,叔叔。任务清晰。”

      “很好。”将军收回手,全息影像随之熄灭,室内重归略显压抑的昏暗。“人选我会亲自敲定。在那之前,”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今天好好休整。从明天开始,你和你的小队将接受为期两周的极限特训——模拟环境会比‘克夫克’更糟。我要你们活着带样本回来,同样,也要活着回来。”

      “是。”艾尔文再次行礼,动作利落,转身时军服的衣角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

      ……

      或许是因为他的体型在这些庞然怪物眼中实在不够“可口”,又或者,通往那片被称为“墓地”的储藏区的通道,本身就不是什么受欢迎的通勤路线。洛阳这一路竟出乎意料地顺利,只远远听见几次黏腻的爬行声从其他岔路掠过,并未与他狭路相逢。

      看来,就算是这些怪物,也不怎么喜欢死亡的气味。他略带讽刺地想,脚下那片富有弹性的肉质地面似乎也在此处变得干涩、冰冷了些。

      他像一尾谨慎的鱼,沿着肉壁的缝隙滑进了那个“墓室”。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血肉腐败、甲壳酶解和某种陌生化学物质混合的刺鼻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不得不紧皱眉头,用嘴小口呼吸。空间里堆叠着层层叠叠的残骸——巨大的甲壳碎片、扭曲断裂的节肢、干瘪失去光泽的外骨骼,以及一些根本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有机质块。它们在幽微的磷光下投出狰狞交错的影子,仿佛一座静默的、属于异类的乱葬岗。

      时间紧迫,他强迫自己忽略嗅觉上的折磨,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检。手指拂过冰冷或黏腻的表面,心里飞速评估:这块太钝,切不动;那根太大,挥舞起来是累赘;这个形状不合适,使不上力……

      翻找中,他的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异常锋利、几乎划破皮肤的边缘。他小心地将那物件从一堆碎壳下拉出来——那是一截不知名生物的爪子,约有小臂长短,通体呈现一种黯沉的骨白色,顶端弯曲如镰,刃口处即便在昏暗中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肌肤发紧的锐利。它比已知的任何猛兽的利爪都要狰狞、都要致命。

      就是它了。

      他握紧爪子的根部,冰冷的触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有了这个,划开那有弹性的肉壁,应该不成问题。

      带着这件来之不易的“工具”,他费力地从堆积的残骸中爬回通道。没有走远,就在“墓室”入口附近,他找到一处相对凹陷、且有另一根粗大的肉质结构稍作遮挡的角落。这里异常安静,远处巢穴固有的嗡鸣与爬行声在此处也减弱了许多。

      他举起手中的骨爪,对着面前光滑坚韧的巢壁比划了一下角度。心跳因为即将开始的“工程”而微微加速。

      这里怪物很少光顾,隐蔽,离‘材料库’也近……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带着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希望。

      岂不是个……现成的‘宅基地’?

      洛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巢穴特有的腥甜灌入肺中,试图压住狂乱的心跳。他双手紧握那截骨爪,将锋利的刃尖抵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肉壁上,肌肉绷紧,然后——猛地发力下压!

      “噗嗤!”

      一声沉闷而湿漉的撕裂声响起,远比预想中容易。骨爪毫无阻碍地刺入、划开,坚韧的肉壁像被热刀切割的厚重油脂般向两侧翻开。紧接着,一道滚烫的、带着荧光的血红色液体从创口处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脸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他根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那液体接触皮肤,尤其是溅入眼睛、沾上嘴唇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并非来自体外,而是从他的颅骨内部猛然炸开!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自太阳穴贯穿而过。洛阳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扭曲的黑白雪花淹没,手中的骨爪“当啷”脱手掉落。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黏滑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

      痛!除了痛,意识里什么都不剩。但那并非纯粹的生理性疼痛,更像是某种沉睡的、庞大的、完全异质的东西被强行唤醒,并在他狭小的脑域里悍然扎根。他感到自己的思维被粗暴地撕开了一个口子,无数细微的、冰冷的、非人的“触须”正顺着这个裂口向内蔓延、连接、编织……形成一张他无法理解却又能模糊感知其存在的精神网络。这网络不属于他,却正在他的意识边缘疯狂增生。

      “呃……啊……”破碎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他蜷缩在地,除了承受这几乎要撑爆脑袋的诡异入侵与剧痛,失去了一切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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