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则戏厢》旧岁时观

4、幽戏班（4）

　　一只手猛地盖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视线，隔断了那只眼睛的污染。
　　蒋黎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他轻轻眨了眨眼睛，睫毛划过那冰冷的掌心，那掌心有些粗糙，长着硬硬的茧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就在这一刻加速。
　　那强烈的控制感突然就消失了，让他松了口气。
　　那只手很快收回，蒋黎就看见了那张非常、非常冷漠的脸。
　　林佩。
　　但现在无法出声，蒋黎只好对她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
　　林佩没理会这个笑，注意力放在角儿身上。
　　“咚、咚——”
　　戏台上突然响起钟声，那么沉重，让人听着心头发颤。
　　蒋黎看过去，只见角儿背对着他们这群“看客”，舞动着手臂，动作轻盈，美得摄人心魄。
　　接着，他一个下腰，头几乎碰到地面，身体好像直接对折，一张倒着的脸对着他们所有人，上面挂着笑，嘴角大咧，鲜红的嘴唇在所有人面前由干燥变得水润。
　　蒋黎注意到，前面好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失去五官，身体慢慢化为轻盈的五彩粉末，亮晶晶的，瞬间飞往角儿的口中。
　　一切发生得突然又寂静，而大家早已失了神，根本无法知晓究竟发什么什么。
　　蒋黎鼻尖动了动，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带着熟悉的感觉，可他就是不记得这是什么味道、之前在哪里闻过、又是在什么时候。
　　那味道带着强烈的后劲，好像要逼着人上瘾。
　　角儿起身，双手平伸，看上去要做什么伸展运动，然而，他的手猛地对折，随后在众人眼下转了一周，五指张开，指甲突然变长，“刷”的一下直接勾住了站在蒋黎旁边的一个人。
　　那人就这样在蒋黎的目光之下化成白骨，角儿将指甲收回，那白骨立刻变成了飞灰。
　　“这东西有点厉害，你让我跟他比划比划。”傲霸天蠢蠢欲动。
　　蒋黎的左手毫无预兆抬起，那是傲霸天的意识。
　　蒋黎压下去：“……别闹。”
　　现在不是上去硬干的时候。
　　现在自身难保。
　　他突然想知道林佩现在是什么反应，扭头，却见林佩低着头，眼睛闭着，一副根本不在意角儿接下来要干什么，会不会再次杀人，杀的人会不会是自己的模样。
　　他好奇，抬脚悄悄向她挪过去，每一步都带着紧张，顺便分点注意力看看角儿的动作。
　　终于，他走到了林佩的旁边。
　　林佩在他手伸过来的瞬间睁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莫名其妙，眉头微微皱起，又把目光放在别处，并不理会他。
　　表演还在继续，即使蒋黎不想看，还是会被那种无形的力量逼迫着抬头看着。
　　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戏服上的那只眼睛已经闭上，与艳红的颜色融为一体。
　　目前看起来无害，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睁开一下再控制哪个人一次。
　　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很乐意这么干的。
　　恐惧是滋养恶意的最佳温床。
　　角儿转了个身，面对着所有人。
　　动作迅速，蒋黎还是看见了戏服下空荡荡的没有脚。
　　“他到底是不是鬼啊。”傲霸天听上去好奇的快要炸了。
　　“不知道，应该吧。”蒋黎敷衍回应。
　　角儿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姿势保持不变往后快速退去，接着，竟然直接消失在戏台上面。
　　这场戏，落下“完美”一幕。
　　那种被禁锢的感觉消失，一切回到原样。
　　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上面的，那阴毒的视线又落在蒋黎的身上。
　　“他是不是暗恋我？”蒋黎无语了一下，直截了当问傲霸天。
　　“不知道，不过我现在暗恋我的小佩佩嘿嘿。”傲霸天的语气带着痴迷。
　　蒋黎：“……”
　　蒋黎懒得理这没脑子的玩意儿，看向老者，预想着其下一步的动作，会不会突然对自己发起攻击，然而，老者只是用那毒蛇般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凌迟了一遍，接着嘴角微扯，露出一抹诡异至极的笑来。
　　他看出了“渴望”二字。
　　这么荒谬。
　　老者的拐杖在木质戏台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可是带来的威胁感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说：“辛苦各位先生小姐的耐心观看，”他的笑容在他们眼中慢慢放大，露出那血盆大口来，“大家放松放松，休息一下吧。”
　　说完，他又点了点拐杖，“噗”的一声，戏台上所有烛光熄灭，幕布缓缓下垂，彻底隔绝了老者的身影，也彻底让黑暗笼罩整个空间。
　　蒋黎分明看见，幕布下垂之时，老者的目光完完全全放在了他的身上，眼中迸发出极度的饥渴，好像他是什么样的山珍美味，就这样，牢牢的锁定他。
　　现在，室内依旧一片安静，依旧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但是恐惧积攒到一定程度是压不下去的。
　　“咔哒。”
　　一沓纸从烛台上掉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就这不大的声音，吓得众人一个哆嗦。
　　一口气停在喉咙，咽不下又呼不出去，难受极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提心吊胆地盯着那里。
　　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白光，没有血雾，什么也没有。
　　一个站在烛台边上的，头发蓬乱，泪痕未干的女孩子，她似乎到了极限，极度恐惧的，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漏出一点崩溃的，哭泣般的啜泣声。
　　她身边的人立刻惊恐地瞪向她，生怕她死后自己被波及到。
　　然而，一秒，两秒……所谓的“惩罚”依旧没有降临。
　　“我，我我……”恐惧让她说不出话来，可劫后余生的惊喜实在让她意外，“没死？”
　　她声音沙哑，眼泪鼻涕糊满了脸。
　　她的声音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圈圈涟漪，有人长松了一口气，有人跟着哭起来，也有人开始成群结队寻找安全感，还有人开始观察周遭的环境。
　　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也就是在这时，那个诡异的声音又在他们的耳边响起，还是带着那种不怀好意的语气，但这次还夹着一丝挖苦：“看来各位玩家玩得很是尽兴呢，接下来的表演会更精彩哦。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好好享受这点休息时间吧……再提醒一次，太阳落山之后第二天正午之前，不要发出声音。”
　　声音消失了，可是新一轮的紧张又开始了。
　　蒋黎见林佩自顾自走到角落坐下，也跟了过去一屁股坐她旁边。
　　林佩极其冷漠，眼神睥睨：“干什么。”
　　“我的小佩佩真酷。”傲霸天嘿嘿直笑。
　　蒋黎直接凑上去，紧紧盯着林佩的眼睛，目光中带着探究：“我们是不是见过？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林佩上下打量他两眼：“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认真的。”蒋黎一脸严肃，可是目光却做不到凶狠，甚至是完全柔和的，“你不觉得我很熟悉么？没耍流氓。”
　　林佩眉心完全蹙起，看上去真的思考了一会：“没有，你很烦人。”
　　蒋黎：“？”
　　“哈哈哈哈哈小佩佩说你烦人哈哈哈哈哈，你赶紧的，让我来，看我把小佩佩迷得死死的。”傲霸天迫不及待。
　　蒋黎自我怀疑了那么两秒：“我很有分寸的。”
　　林佩没看他，这是很冷淡地“哦”了一声。
　　蒋黎彻底泄气：“行吧，林佩。”
　　这名字越叫越不舒服，蒋黎从一开始对这个名字就很反感。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甚至，他打心里认为，他和林佩的关系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可是现在这个局面，他不理解。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挺像是在挑衅人的？”林佩忽地开口。
　　蒋黎愣了一下：“啊？”
　　挑衅？
　　他吗？
　　“小佩佩说的全对。”傲霸天这下支持上了，完完全全地墙头草。
　　蒋黎正要说些什么为自己正名，就被突兀的调戏打断。
　　“小美女，跟哥走，让哥来保护你。”男人露出一个极其油腻的笑，就好像刚刚被角儿老者规则Y支配的恐惧全是错觉，他现在就像是回到了正常生活，干着他最习以为常的事。
　　蒋黎眼皮缓缓下垂，视线由下往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那男人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说话瞬间没了底气：“你……美女，看什么呢？”
　　蒋黎悠悠开口，清晰而带着磁性的男低音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砸他个措手不及：“眼睛看不见就去治，来我这里发什么骚。”
　　那男的顿时懵了。
　　他脸上油腻腻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被人戏弄的羞愤：“你……你他妈的是个男的？！”他声音猛地拔高，试图将所有问题归于蒋黎身上，“你一个男的留什么长头发装娘们？有病吧！”
　　蒋黎眼睛微眯，带着威胁的意味：“管的倒挺多，是不是想死。”
　　男人：“……”
　　他竟然真的有被威胁到。
　　反应过来后他简直怒不可遏，大手朝蒋黎伸过去，面容狰狞，带着不加掩饰的，要致蒋黎于死地的巨大恶意，就要掐住蒋黎的脖子。
　　蒋黎的眼睛骤然间漆黑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