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则戏厢》旧岁时观

1、幽戏班（1）

　　一阵眩晕中，蒋黎睁开了眼。
　　潮湿的霉味拼命往他的鼻子里钻，他皱眉，想要伸手捂住口鼻，却发现手没有办法抬起来。
　　怎么回事？他在这片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体感温度很低，凉飕飕的气体从裤腿往上游弋，周遭是那样的安静，静的过了头。
　　嗓子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论他怎么张嘴发出声音，依旧安静。
　　蒋黎心下却没什么感觉，好似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无所谓的气势。
　　他懒洋洋地定在原地，打了打哈欠，整个人显得困恹恹的。
　　“啪嗒。”
　　周围亮起无数烛火，眼前大亮他被这突然的光线刺痛了眼睛，下意识眯起来。
　　依旧无法动弹，不能发声。
　　蒋黎慢慢适应这强光，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带着不正常的冷漠，没有在这种诡异环境下的慌乱惶恐，只有满脸的不耐。
　　“欢迎来到戏厢的世界，各位——”突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里带着诡异的笑意，“亲爱的玩家～”
　　尾调上扬，尾音勾起，听得人耳朵发痒，却又带着那样明显的不怀好意。
　　蒋黎眼珠慢悠悠转了一圈，仔细一看，他的瞳孔竟泛着不太正常的粉色。
　　那声音好像从远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呢喃，他无法判断来源。
　　“我是规则Y，现在宣布‘规则’，各位玩家请认真听——
　　一，这里是戏楼，接下来你们会看到优秀的表演，我们这里最有名的角儿基本功可是十分的扎实呢，不过他在表演的时候不希望被打扰，所以在角儿演出期间请大家保持绝对静默。
　　二，在这里，鼓掌是最大的不敬，可若是无人喝彩，角儿也会非常伤心。
　　啊，对了对了，他们也不太喜欢吵闹声，每天太阳落山到第二天正午的这段时间，还请大家不要有一点声音发出，否则扰了他们的清静，是会受到惩罚的。
　　三，请认真观看表演，尊重演出者。
　　四，请不要随意相信他人。
　　最后，通关的条件是——
　　活下去，七天为期，祝各位好运。”
　　声音一消失，蒋黎就感觉全身上下都轻松起来，好像一切禁锢都被解除。
　　他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分布在戏楼的各个角落。
　　他们眼神之中带着迷茫，反应过来又是害怕，接着周围一下就吵闹起来。
　　“这里是哪？”
　　“我刚刚为什么动不了？”
　　“谁在说话！那是谁！”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家！”带着哭腔和绝望。
　　回家。
　　蒋黎捕捉到这一词，觉得有趣。
　　他的高中老师要他做过很多心理测试，结果都显示正常，但只有他知道，如果诚实点的话，他的人格会显示“高危”。
　　他本能知晓这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学会了撒谎。
　　只要有利于他，花点力气也未尝不可。
　　人群变得一片混乱，他们开始朝着门口冲去，争先恐后，有人被绊倒却无人理会，接着就是无数只脚从那人身上踩踏过去。
　　而蒋黎趁着人群的骚动，慢悠悠地走到了戏台旁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的霉味更重了，夹着一股不知名的恶臭，熏的他鼻子痛。
　　但他懒得理会这点不适，而是转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群的挣扎。
　　他们脸上慌张的，恐惧的，迫切的，恶毒的，兴奋充满希望的……他都收在眼里。
　　周围的恐惧一点一点传递，他的指尖微微敲了敲戏台边角，眸中淡粉色好像亮了些，唇角也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
　　蒋黎直了直腰。
　　“别挤了！别挤！死了！死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蒋黎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了。
　　“后退，往后退啊！”迫切，声音嘶哑。
　　可却无人在意。
　　鲜血的腥味蔓延，前面开始起了血雾。
　　后面的人害怕离不开这诡异之地，用尽力气往前挤；前面的人不想就这样死去，疯狂往后退。
　　心跳快得不正常，蒋黎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表情愉悦，兴奋，甚至夹着些小恶毒，低低地笑出声来。
　　好痛快。
　　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激动得显得与人群格格不入，可却与这里的环境完美适配。
　　不过他没有笑多久，收回视线，他回想了一下那规则Y带来的信息——
　　首先就是那句充满矛盾的一条。
　　“鼓掌是最大的不敬，可若是无人喝彩，角儿也会非常伤心。”
　　蒋黎嗤笑一声：“废物。”
　　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好像他已经骂了千万遍。
　　那就姑且当这一条为真，也或者……
　　蒋黎伸了伸懒腰，继续分析其他要求。
　　每天太阳落山到第二天正午之间都不要发出声音。
　　蒋黎的视线随意扫视整座戏楼，封闭，老旧的木质楼阁，窗户和门都封的死死的，只有最顶上那个老式挂钟，破碎的表面，卡顿的指针。
　　时间为三点半。
　　凌晨？还是下午？
　　那就当他是下午。
　　蒋黎收回目光，手一撑，坐在舞台上，口中哼起不知名的调调，及腰的长发披着，垂在身侧。
　　“嘿，你别哼了，好难听。”一个和他十分相像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嫌弃。
　　蒋黎：“……”声音戛然而止。
　　“闭嘴，烦死了。”他冷漠极了。
　　人群还在拥挤，血雾依旧弥漫，闹哄哄的环境中夹着凄厉的尖叫声，又马上被其他的声音埋没。
　　他的身体里住着个怪物。
　　嘴碎又有病的怪物。
　　从他高中起，就活跃在他的脑子里，时不时还要跟他抢他身体的控制权，流氓一样。
　　赶又赶不走杀又杀不死，慢慢的，蒋黎和他达成“战略合作”，只要不影响蒋黎的日常生活，晚上可以让他控制自己的身体，但不能出门。
　　“你要不然把身体让给我，让我来。”那怪物语气极其欠揍，“你这么弱鸡，我一枪扫过去就可以解决的事。”
　　蒋黎：“……”
　　瞬间就生气了。
　　“滚蛋。”蒋黎咬咬后槽牙。
　　“你让我滚就滚吗？你老几啊小鼻嘎，你爹我可会不高兴的。”
　　蒋黎：“……”
　　是的，这怪物还想当他爹。
　　蒋黎屏蔽这东西的声音，目光再次看向人群。
　　一个身影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女孩子，站在人群的边缘，人们不断的挤动让她被迫偏离原本的位置。
　　吸引他的是女生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眼，她一脸淡漠，长发随意扎成马尾，慢慢借着人群的力量往旁边小幅度挪动，双手攀上旁边的木质围栏，一边躲闪人群的踩踏，一边用力一跳，很快脱身。
　　很特别。
　　“她好可爱，这里这么脏，你让我去保护她。”那怪物命令道。
　　蒋黎：“……”蒋黎不理会，但是目光还是不自觉的放在女生身上。
　　女生站在一旁，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眸，蒋黎躲闪不及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顿时“嘶”了一声，心里有一种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感。
　　两个人隔空对视，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我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蒋黎突然对体内那怪物说。
　　“我也觉得，她就像是我的妻子。”怪物的语气坚定不移。
　　蒋黎：“……”
　　蒋黎继续看向女生，但女生已经收回了目光，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快去啊！”那怪物催促着。
　　“安分点。”蒋黎不悦。
　　他收回放在女生身上的视线，目光扫过戏楼的各个角落，心里对这里的布局大概有了基本了解。
　　不远处的墙角，放置着一个水壶，壶身擦的锃亮，在灰尘遍地的地板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随意打量着人群的挣扎，笑了：“我猜那个先死。”他指了指其中某个人。
　　“我猜他旁边那个。”体内那位一身反骨。
　　“喂，要不要赌一把？”蒋黎挑眉。
　　“第一，我不叫喂，我叫冷·傲霸天·夜月神临！”
　　蒋黎：“……”
　　“第二，你这是跟你爹说话的态度？”轻蔑的语气。
　　蒋黎：“……”
　　“第三……”
　　“你再说一句话，就别想再控制我的身体一秒。”蒋黎忍无可忍地打断。
　　“呦呵，你觉得我会受制于你？好笑！我还偏要控制了！”这位傲霸天选手语气带着不服气，说着就要强行从蒋黎手上抢过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蒋黎：“……”好无语。
　　他一边压制傲霸天的躁动，一边开始把自己的声音放得极其温柔：“祖宗，您可就消停一会儿吧。”
　　不受控的左手这才放下：“你爹不跟你计较。”
　　蒋黎拿回左手控制权，手指摩挲了一下，目光瞥过某个角落，貌似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感受到身后不太正常的气流，他皱眉，回头看——
　　对上了一双眼睛。
　　“！！！”
　　他猛地后撤，双腿曲起保持平衡，丝滑地转了个圈躲开并站起来，警惕地看着这个人。
　　那人化着戏角特有的妆容，笑眯眯地看着他。
　　“操……”蒋黎忍不住地爆了句粗口。
　　吓死个人，他自己看看这样出现阴不阴。
　　“您好。”那角儿微笑着鞠了一躬，“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