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助攻我们根本不会说话》》爱吃鸡蛋花

5、遗忘无效

　　“两清了。”
　　那三个字像冰冷的铡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蒲栖光心头最后一点隐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不是“没事了”，不是“以后小心”，而是明明白白地划下界限，将一次心跳失序的救援，归于一次冰冷的价值交换。
　　蒲栖光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抱着书走回家的。只记得那晚风格外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得眼睛发涩。掌心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在寒夜里隐隐作痛，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他开始真正地、强迫自己遗忘。
　　不是不再看，不再听，不再想——那太难了，独孤凛的存在本身就像校园里一座移动的、无法忽视的地标。而是尝试将那些悸动、疼痛、空茫，连同破碎的水晶球和冰冷的“赔偿”一起，打包封存，贴上“无意义”的标签，然后搁置在记忆最深、最暗的角落。
　　他换掉了去图书馆的时间，避开了任何可能遇到独孤凛的路线。他开始参加之前一直推脱的、与学习无关的社团活动——一个冷门的观星社，活动多在夜晚空旷的操场或楼顶，那里能看到清晰的冬季星空，却听不到篮球场的喧闹。他强迫自己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竞赛准备中，让复杂的公式和烧脑的题目填满所有空闲时间，挤走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他甚至尝试着，将那枚崭新的、装在丝绒盒里的水晶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脱敏”。每天看着它，提醒自己那只是一件昂贵的、与梦境无关的“赔偿品”，提醒自己那份特殊的感觉早已随着原来的水晶球一起碎裂，而“两清”之后，连这点脆弱的联系也不复存在。
　　日子在刻意营造的平静中滑过。冬天最冷的时节来了，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弥漫校园。蒲栖光把自己埋进书山题海，机械地重复着听课、做题、复习的循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简短。只有偶尔深夜从题海中抬头，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口那片被强行压抑的空洞才会幽幽地浮现，带着钝痛，提醒他遗忘并非易事。
　　这天是周末，期末考试前最后一次大休。蒲栖光在图书馆泡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才离开。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学校后门那条旧街。
　　自从上次在这里遇到卖水晶球的老奶奶后，他再没走过这条路。今天却不知为何，脚步自有主张地拐了进来。街道比记忆中更显破败萧索，几家小店关了门，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寒风卷着废纸和塑料袋在空荡的路面上翻滚。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上次那个街角，同样铺着深蓝色绒布的小摊，同样佝偻着背、满头银丝的老奶奶。只是这次摊子上空空如也，没有那些晶莹的球体。老奶奶独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望着空寂的街道出神，混浊的眼睛映着灰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蒲栖光的脚步顿住了。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老奶奶似乎感觉到视线，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目光接触的瞬间，蒲栖光感觉那双看似混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直直看到了他心底那片被冰封的、依旧狼藉的角落。
　　他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上前，该说什么。谢谢她当初的赠予？告诉她那颗球已经碎了？还是……
　　老奶奶却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孩子，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蒲栖光走上前，在她摊前停下。他看着空荡荡的绒布，又看看老人平静无波的脸，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无处诉说的困惑、痛苦和茫然，忽然就像找到了一个裂口，挣扎着想要涌出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奶奶，那个水晶球……它碎了。我试过忘掉一切，可我做不到。”
　　老奶奶混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良久，缓缓道：“孩子，谁告诉你，一定要忘掉？”
　　“记忆扎在心里，不是想丢就能丢的。”
　　她枯瘦的手指抚过空荡的绒布，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个孩子赔你的，只是一个‘球’。可你心里碎掉的，只是一个‘球’吗？”
　　蒲栖光如遭雷击，僵在寒冷的街角。
　　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想要的，是梦里的那个承诺，是现实里那道目光的停留，是打破那冰冷“两清”界限的可能，是那个人……能看见他，不只是作为一个需要赔偿或顺便解救的陌生人。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将灰暗的世界染成一片素白。蒲栖光站在雪中，仰起头，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迅速融化，像冰冷的泪。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也被这漫天雪花悄然覆盖，呈现出一种全新的、洁净的，却也更加茫然的空旷。
　　遗忘无效，他不得不带着这些碎片的疼痛，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