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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裂与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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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平缓地向前流淌。
蒲栖光开始更沉默地观察,也更沉默地消化那份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的悸动。水晶球躺在抽屉深处,他不再每晚查看,但指尖触碰抽屉把手的习惯保留了下来——仿佛那是一个无声的仪式,确认某种联系依然存在。
梦变得零落。偶尔闪现的碎片褪去了血色,只剩下旷野的风声和某个模糊却挺拔的背影。醒来时心口沉甸甸的,却不再有初时的惊悸,更像一种熟悉的钝痛,融入了呼吸。
深秋已尽,初冬的校园多了几分萧索。热闹从室外转移到了室内,只有篮球场那片区域,只要不是恶劣天气,依然蒸腾着年轻的汗水和荷尔蒙。
这天下午有场年级间的篮球友谊赛,据说独孤凛会上场。
蒲栖光原本打算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但做完手头的习题集,看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还是收拾了书包。
他到的有些晚。
观众席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喧哗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他找了个最靠边的入口附近站着,这里视角不算好,但清静些,也能看到全场。他没带书,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场内。
比赛很激烈。
独孤凛果然在场上,依旧是那身黑色背心,动作迅猛如豹。对方显然对他做了重点盯防,甚至有些小动作不断,试图激怒他。独孤凛眉头微蹙,眼神比平时更冷,但手上动作丝毫不乱,反而打得更具侵略性。
一次强行突破上篮,在两人包夹下将球打进,还造成了犯规。落地时,他被其中一人隐蔽地推搡了一下,踉跄半步,随即站稳,冷眼扫过去——那眼神让推他的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加罚命中。比分差距拉大。
场边欢呼雷动。
蒲栖光看着独孤凛与队友击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抹去下巴上的汗,走回己方半场。那副对周遭狂热浑然不觉、只专注于比赛本身的样子,有种独特的吸引力,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蒲栖光的视线。
比赛接近尾声,大局已定。
独孤凛被换下场休息。他没留在替补席,似乎觉得场内太吵,径直朝着蒲栖光所在的这个偏僻入口方向走来——大概是想出去透透气,或者找个安静角落。
蒲栖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旁边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独孤凛迈着长腿,几步就走到入口附近。这里堆放着一些体操垫和运动饮料箱,空间略显杂乱。他有些心不在焉,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他微微活动着手腕,眉头轻蹙。
就在这时,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
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为了保持平衡,手臂本能地向旁边一挥——
“哗啦——!”
蒲栖光放在旁边、侧袋敞开着的书包,被这猛然挥来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扫中了!
书包不算重,但这一下的力道不小。整个书包被带得飞起,里面的书本、笔袋、还有那个他今天不知为何鬼使神差放入侧袋的、用软布包好的蓝色水晶球盒子……全都稀里哗啦地摔了出来,散落一地。
书本摊开,笔滚出老远。
而那个深蓝色的小软布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盒盖翻开,里面那颗蓝色的水晶球滚落出来,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啪”地一声,异常清脆地,碎裂开来。
不是一两道裂痕。
是彻底地、四分五裂地炸开。大大小小的蓝色碎片和晶莹的粉末,在体育馆惨白的灯光下,迸溅出一片凄冷凌乱的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
独孤凛稳住身形,拧着眉看向地上的狼藉。当他目光落在那一地蓝色碎片上时,眉头动了一下——似乎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而蒲栖光,在盒子飞出的那一刻就僵住了。
直到那声清晰的碎裂声传入耳膜,他才像是被惊醒,猛地蹲下身,视线死死盯住那些碎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沉入深渊。空洞的钝痛之后,是尖锐到几乎让他失语的恐慌和失落。
碎了……真的碎了……
他甚至没顾得上去看肇事者,全部心神都被那摊破碎的蓝色占据。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捡起那些碎片,仿佛只要把它们拼凑起来,一切就还能挽回。
“喂,小心点,碎片很利。”
一个低沉、带着运动后微哑、却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独孤凛。他并没有离开,反而也蹲了下来,看着蒲栖光徒劳地试图拢起那些锋利的碎渣。
蒲栖光恍若未闻。他的指尖触碰到最大的一块碎片,冰凉的、尖锐的触感。他想把它拿起来,但手指因为颤抖而有些笨拙。碎片边缘异常锋利,在他试图用力捏起时,猛地划过他左手手掌侧面的肌肤——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蒲栖光的手倏地缩回。鲜红的血珠几乎是瞬间就从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里涌了出来,迅速连成一线,顺着他白皙的手掌边缘流淌,滴落在旁边白色的碎晶粉末和深蓝色的水磨石地面上,红得刺目。
血珠也溅了几滴在旁边独孤凛的球鞋鞋面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独孤凛眸光一凝,眉头蹙得更紧。“啧。”他低低吐出一个音节,似乎有些烦躁。
他动作很快,一把抓住蒲栖光没受伤的右手手腕,力道不小,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蒲栖光从地上拉了起来。“别捡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速快了些,“去处理伤口。”
蒲栖光被他拉得站起,有些踉跄。左手掌心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不断涌出。他这才仿佛从巨大的懵然中彻底回过神来,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独孤凛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他的眼神很沉,带着运动后的余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正落在他流血的手上。
距离太近了。
蒲栖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强烈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感受到他抓着自己手腕的、干燥而滚烫的掌心温度,以及那具身体散发的、蓬勃而极具存在感的热力。
心脏在窒息的空洞之后,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起来。疼痛、冰冷破碎的绝望、以及此刻因意外靠近而引发的剧烈心悸,混杂在一起,冲得他头晕目眩,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度。
“我……”他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独孤凛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地上那片狼藉和刺眼的血迹,又快速看了一眼蒲栖光苍白却泛红的脸颊。他松开了蒲栖光的手腕,转身朝场边替补席快步走去,丢下一句:“等着。”
蒲栖光站在原地,左手悬着,血一滴滴落下。
他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到他们班的休息区,跟一个像是队医的女生快速说了几句,指了指这边。那女生抬头望过来,脸上露出惊讶,随即点点头,拎起一个小医药箱。
独孤凛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又弯下腰,从他们班的物资里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才再次大步走回来。
整个过程很快,不过一两分钟。但对蒲栖光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独孤凛回到他面前,拧开矿泉水瓶盖,言简意赅:“手。”
蒲栖光怔怔地,下意识伸出了流血的手。
独孤凛看着他满手的血,眉头又皱了一下。他没再用自己的手碰他,而是直接抬起矿泉水瓶,将清凉的水流对准蒲栖光手掌的伤口,冲洗起来。
“呃……”冰冷的水流刺激到伤口,蒲栖光忍不住闷哼一声,瑟缩了一下。
“忍着点。”独孤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冲洗的动作似乎放轻了一些。水流冲走了大部分血迹,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依旧在渗血。
这时,那个拎着医药箱的女生也跑了过来。“凛哥,怎么回事?呀,流这么多血!”她看向蒲栖光的手,利落地打开医药箱。
独孤凛侧身让开一点,对那女生说:“给他消毒包扎。”
然后,他看向蒲栖光,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摊再也无法复原的蓝色碎片,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
“那个球,”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听不出什么歉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赔你。”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看蒲栖光有什么反应,也没等那女生开始处理伤口,径直转过身——
走回了赛场边。
一次都没有回头。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混乱插曲已经彻底结束,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尚未完全散去的比赛余韵中,融入了那些正在庆祝胜利的人群里。
背影很快被喧闹吞没。
蒲栖光站在原地,任由那个女生熟练地用碘伏给他的伤口消毒,刺痛传来,他却感觉有些麻木。女生的询问和安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越过女生忙碌的肩膀,徒劳地搜寻着那个已经消失在人潮中的黑色身影。
掌心裹上了洁白的纱布,隐隐作痛。
地上,蓝色的碎片和红色的血滴混在一起,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残酷而妖异的色彩,再无人理会。
水晶球碎了。
以这样一种突兀、狼狈、又与他紧密相关的方式。
而他说:“我赔你。”
三个字,干脆,冰冷,划清界限。
蒲栖光慢慢握紧了受伤的左手,纱布下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楚。这痛楚,连同掌心里残留的、被那人触碰过的腕间灼热,以及那句冷淡的“赔偿”,一起狠狠地、烙印般刻进了他的知觉里。
模糊的梦境,神秘的馈赠,无声的守望……仿佛都随着那声碎裂,被现实粗暴地截断。
留下的,是血淋淋的伤口,和一个始于“赔偿”的、冰冷而具体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