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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晶球与梦 ...

  •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硝烟、铁锈和浓重的血腥味。眼前是断裂的城墙垛口,石块滚落,烟尘弥漫。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火光在远处、近处熊熊燃烧,将残破的旌旗和倒伏的尸骸映照得狰狞。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呻吟……震耳欲聋。
      他(梦中的蒲栖光)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袍服,手里死死攥着半卷书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四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就站在他前方几步远的断墙边,背对着他,挡住了大部分扑面而来的箭矢和刀光。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玄色轻甲,上面满是深褐色的血污和破口,手中一柄长刀已然卷刃,却依旧稳稳横在身前。
      身影挺拔,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又像……一头守护着什么的孤狼。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在这样混乱惨烈的境地,蒲栖光也瞬间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气质——是独孤凛。或者说,是有着独孤凛面容、眼神、乃至灵魂气息的另一个人。
      “走!”嘶哑的吼声从那个背影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破碎的焦急。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角度刁钻。
      那身影猛地一旋,长刀格开侧面劈来的敌人,却将整个后背暴露给了那支箭。“噗嗤”一声,箭镞没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他听见自己发出凄厉的喊叫,想冲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中箭的身影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借着旋身之力,反手一刀将偷袭者斩飞。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刀光剑影将他淹没。他像不知疼痛的凶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牢牢钉在那断墙之前,寸步不退。
      不知过了多久,围攻似乎暂歇,或许是敌人也被这疯狂震慑。那身影拄着卷刃的长刀,剧烈地喘息着,玄甲几乎被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一点头。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沾满血污和灰尘,额角一道伤口还在渗血,滑过眉骨,流进眼睛。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隔着生死,隔着烽烟,准确地“看”到了梦中的蒲栖光。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太疲惫,太疼痛,浸满了铁锈味。可偏偏在这样一张濒临极限的脸上,这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却奇异地剥落所有凶狠桀骜,流露出一种极深、极重,甚至带着点无奈纵容的温柔。
      干裂染血的唇瓣开合,声音低微,却穿过所有嘈杂,清晰地递到蒲栖光耳边:
      “别哭……”
      “下辈子……”
      血沫涌上他的嘴角,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可那点温柔的笑意却固执地停留着。
      “换你……先找到我。”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挺拔如松、凶悍如狼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向着满是血污碎石的地面,缓缓倾倒。
      “不——!!!”
      蒲栖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像离水的鱼。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一抹,满手湿痕。枕头一侧,已经浸湿了一大片。
      他剧烈地喘息,仿佛仍在梦中那片灼热的焦土上奔跑。肩膀仿佛还残留着箭矢破空而来的震颤,耳畔依稀回荡着城墙崩塌的巨响。那个名字——独孤凛——卡在喉咙里,带着血与火的余温,烫得他几乎发不出声。
      房间寂静无声,只有闹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规律得近乎残酷。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冷冷照在书桌一角。那里立着一只水晶球——深邃的蓝,像午夜最深的海,中心一团银白光晕缓缓流转,仿佛在呼吸,在等待。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放学后的旧街,夕阳将砖墙染成暖橙色。一个穿着褪色布衣的老奶奶提着竹篮,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整个人向前扑去。篮子里各色水晶摆件哗啦啦散了一地,在石板路上跳跃,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
      蒲栖光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先扶起老人,确认她无碍后,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捡那些晶莹剔透的小东西。水晶冰凉光滑,触感奇异。老人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混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他。
      最后,他捡起那只最深蓝色的水晶球,正要递还,老人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将水晶球用力按进他掌心。
      “拿着。”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它记得……你没做完的梦。”
      当时他不解,只觉莫名其妙,想推拒,老人却已提起空篮,转身蹒跚走入渐深的暮色,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水晶球留在他手里,沉甸甸,冰凉凉,中心那团光晕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现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份冰凉,而梦中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铠甲摩擦的铿锵、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还有那个人最后沙哑的低语,所有这些声音与触感重叠交织,在他脑海和身体里掀起惊涛骇浪。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是目睹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血肉剥离般深刻的痛楚,是穿越生死、堆积了不知多久的、沉重的……亏欠。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在桌面的水晶球上,那团银白光晕静静流转,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什么。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梦中的每一个细节——城墙的火光、血的味道、卷刃的长刀、那人最后的眼神和笑容,还有那句“下辈子换你先找到我”——都清晰得可怕,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机械地洗漱,换好校服,拿起书包。指尖触到侧袋里冰凉坚硬的球体,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帆布,轻轻碰了碰。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教室早读,而是绕到了操场边。
      清晨的操场空旷安静,薄雾未散,草坪上挂着露珠。只有一个身影。
      独孤凛。
      他果然在这里。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正在练习投篮。起跳,出手,篮球划过标准的弧线,“唰”地空心入网。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充满力量感的韵律。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背心,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随着他的动作甩出细小的水珠。
      阳光刚刚突破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斜射过来,恰好照在他又一次高高跃起、舒展身体准备扣篮的瞬间。汗滴从他飞扬的发梢、紧绷的下颌甩出,在清澈的晨光里,一颗颗,晶莹剔透,宛如最纯粹的水晶。
      蒲栖光站在跑道边的梧桐树下,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静静看着。
      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源自梦境的亏欠感,在看到阳光下那个鲜活、蓬勃、充满生命力的身影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某种更深沉、更酸涩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知道那是独孤凛。是学校里那个桀骜不驯、独来独往、球场上的凶兽、课堂上的睡神。
      可他也是梦里的那个人。是为了“他”,浑身浴血,战至最后一刻,笑着说出约定的人。
      阳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操场照得一片金灿。独孤凛似乎投进了最后一个球,随手捞起场边的外套搭在肩上,抓起矿泉水瓶,一边喝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跑道边梧桐树下那个安静的身影。
      蒲栖光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教学楼入口的阴影里。
      然后,他垂下眼睫,缓缓地、紧紧地,握住了口袋里的蓝色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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