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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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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魂不守舍地跟着庄芦隐走到园中的凉亭。
亭子建在一处小池塘边,四面通风,景致极佳。但藏海此刻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扶着庄芦隐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是不是暴露了?庄芦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戏弄?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揭发自己?还是……
“站着做什么?坐。”庄芦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藏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僵硬地坐在了庄芦隐对面的石凳上,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等待着屠夫的判决。
然而,庄芦隐并没有继续刚才那个危险的话题,反而话锋一转,问起了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夫人入府匆忙,带来的贴身用物可还齐全?若缺什么,直接吩咐管家去置办便是。”
“啊?哦……齐、齐全,多谢侯爷关心。”藏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他哪有什么贴身用物,除了身上这套嫁衣和几件临时凑合的女装,他几乎是净身“嫁”入侯府的。
庄芦隐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藏海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发髻,以及身上那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常服,又道:“女儿家总该有些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回头让管家请锦绣坊和宝珍斋的人过府,给夫人量身裁几件新衣,再挑些合用的首饰。”
藏海听得头皮发麻。量身裁衣?那岂不是要被绣娘摸遍全身?挑首饰?他一个大男人要那些珠翠环绕做什么?!
“不、不用了侯爷!”藏海急忙拒绝,“妾身……妾身不喜奢华,这些……这些已然够用了。”
“哦?”庄芦隐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侯府夫人,自有其规制体面,岂能如此简素?莫非夫人是嫌弃本侯安排?”
“不敢!妾身绝无此意!”藏海吓得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心里叫苦不迭。这老男人,怎么这么难缠!
“那就这么定了。”庄芦隐一锤定音,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
藏海内心泪流满面,只能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谢侯爷。”
接下来,庄芦隐似乎真的只是来散步透气,不再问那些让藏海心惊胆战的问题,也不再刻意试探,只是偶尔点评一下园中的景致,或者问问藏海对某些花木的看法。
藏海不敢再多言,一律用“甚好”、“侯爷说的是”、“妾身不懂”来敷衍。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人的散步。
又坐了片刻,庄芦隐脸上露出些许倦容,他站起身:“回去吧,本侯有些乏了。”
藏海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搀扶。
回主院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藏海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果然,刚回到主院门口,庄芦隐便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道:“去请周太医过府,再给本侯请个脉。另外……”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藏海,“夫人昨日受惊,今日又陪伴本侯劳神,也让太医一并瞧瞧,开几副安神补身的方子。”
请太医?!给他请脉?!
藏海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太医一来,一搭脉,他是男是女,立刻原形毕露!这哪里是体贴,这分明是催命符!
“侯爷!”藏海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装柔弱了,急声道,“妾身身体康健,无需劳烦太医!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他恨不得当场打一套拳来证明自己“很健康”。
庄芦隐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恐,虽早有准备,但多番试探下来得到了证实,心中还是莫名有些失落。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昨日冲喜,夫人亦是功臣。若因本侯之故,让夫人身体有恙,便是本侯之过了。还是看看稳妥。”
说完,他不等藏海再反对,便由管家扶着进了屋。
藏海独自站在院中,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跑?光天化日,侯府守卫森严,他往哪里跑?
坦白?欺君之罪,他和父亲、舅舅,甚至蒯赵两个家族都要受牵连!
阻止太医?他凭什么阻止?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定。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和无助。
他在院子里像个无头苍蝇般转了几圈,眼看着管家派人去请太医了,心急如焚。最后,他把心一横,冲回房内。
庄芦隐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便看到他的“新夫人”噗通一声跪在了榻前!
“侯爷!”藏海抬起头,眼中已逼出了几分水光(这次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努力挤的),带着哭腔道,“求侯爷收回成命!妾身……妾身实在不能看太医!”
庄芦隐不动声色:“为何?”
藏海脑子飞快运转,搜肠刮肚地找理由:“妾身……妾身自幼体弱,母亲便是因庸医误诊而……故而妾身对医者心存畏惧,一见便心慌气短,病症反而加重!求侯爷体谅!”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磕下头去,姿态做得十足。
庄芦隐看着他那副“楚楚可怜”又强忍恐惧的模样,若非心中已有定论,几乎都要信了。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藏海以为他要坚持时,却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夫人如此畏惧,那便罢了。”
藏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侯、侯爷?”
“起来吧。”庄芦隐语气缓和了些,“不想看便不看。只是若身体有何不适,定要告知本侯,莫要强忍。”
“是!是!多谢侯爷!多谢侯爷!”藏海喜出望外,连忙爬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还踉跄了一下。
庄芦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挥了挥手:“你也受累了,下去歇着吧。无事不必过来伺候。”
“是,妾身告退。”藏海此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房间,闻言如获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看着那仓皇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庄芦隐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畏惧医者?这借口找得拙劣……但也勉强说得通。
况且,他并不急于戳穿。
一个能男扮女装、代替赵桐儿嫁入侯府冲喜的年轻人,胆量、义气都不缺。而且,看起来还挺有趣。
庄芦隐常年征战,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回京后又是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让他觉得“有趣”的人和事了。
这冲喜冲来的“小夫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久违的兴致。
他倒要看看,这小家伙,还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至于欺君之罪?呵,在这平津侯府,他庄芦隐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既然人已经进了他的门,是圆是扁,自然由他说了算。
庄芦隐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这病中岁月,似乎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