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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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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的风波看似被庄芦隐压了下去,但暗流已然涌动。藏海心知肚明,自己算是正式成了大少爷庄之甫的眼中钉。
不过他并不十分畏惧。庄之甫此人,骄纵有余,城府不足,喜怒皆形于色,反倒容易应对。真正需要他在意的,是庄芦隐的态度。
自那日后,庄芦隐来书房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是处理公务,有时却只是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偶尔抬眼看看正在伏案书写或整理文件的藏海,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这种沉默的陪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藏海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习惯了,只当他不存在,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日,庄芦隐收到一份紧急军报,北边局势骤然紧张。他召集幕僚在议事厅商讨至深夜,回到书房时,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戾气。
藏海正准备离开,见他进来,脸色不佳,便默默地去沏了杯浓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庄芦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没去碰那杯茶。书房里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你说,”庄芦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这世上之人,为何总是不知满足?给了权势,想要更多;给了钱财,又觊觎地盘。永无休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更像是一种疲惫至极的宣泄。藏海站在一旁,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因为恐惧。”
庄芦隐睁开眼,看向他:“恐惧?”
“是。”藏海目光平静,“恐惧失去已有的一切,恐惧被人超越,恐惧在乱世中无法立足。拥有的越多,恐惧便越甚,故而想要攫取更多,以求心安。”
庄芦隐怔住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听惯了阿谀奉承或慷慨陈词,却从未有人从这样一个角度,如此平静地剖析他和他那些对手、盟友的心态。
恐惧。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某个紧闭的匣子。他想起自己当年从一个小兵爬到现在的位置,何尝不是踩着无数的尸骨,怀着对贫穷、对卑微、对死亡的巨大恐惧,一步步挣扎上来的?
如今他权势煊赫,那份恐惧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只是被权势包裹着,伪装成了野心和猜忌。
他看着藏海,青年站在灯下,身形清瘦,面容平静,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在这一刻,庄芦隐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绷紧、彰显威严的大帅,而只是一个同样会被恐惧困扰的普通人。
这种陌生的、卸下重负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颤。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不怕我吗?”
藏海微微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答道:“大帅手握重权,生杀予夺,说不怕是假的。”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庄芦隐,语气坦然:“但比起害怕,我更想知道,大帅为何独独对我另眼相看?”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与其整日猜测防备,不如直接探问。他需要知道庄芦隐的“兴趣”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
庄芦隐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一时语塞。为什么?
最初自然是见色起意,那日街头惊鸿一瞥,青年干净剔透的气质与这污浊乱世格格不入,让他心生攫取之念。
可后来呢?
把他弄到身边,看他明明警惕却强作镇定,看他为了妹妹小心翼翼,看他在书房里安静做事,看他偶尔流露出的聪慧与锋芒……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那副皮囊了。
他喜欢看藏海在身边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冰冷偌大的帅府,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喜欢看他被自己逗弄得无措,也欣赏他偶尔亮出的小爪子。更像是在沙漠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弯清泉,本能地想要靠近,汲取那份难得的宁静与慰藉。
但这些纷乱的心思,如何能宣之于口?
庄芦隐沉默了许久,久到藏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我也不知道。”他看着藏海,目光深沉如同窗外的夜,“就是觉得,你在这里,挺好。”
不是命令,不是占有,只是一句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挺好”。
藏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余波阵阵。
他看着庄芦隐,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权势滔天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未散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因为自己一句关于“恐惧”的话,竟露出了这般近乎脆弱的神态。
藏海忽然觉得,这位大帅,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不可摧。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轻声道:“茶快凉了,大帅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庄芦隐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良久,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味苦涩,却仿佛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回甘。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根,低声骂了句:“……真他娘的是只成了精的兔子。”
而走出书房的藏海,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头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月亮,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局面,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那么一点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