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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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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芦隐那句“留在我身边”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藏海心里漾开层层涟漪。但他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能得大帅赏识,是藏海的荣幸。”
这话说得客气又疏离,挑不出错处,却也不是庄芦隐想听的回应。
庄芦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夹杂着更浓的兴味。他伸手,这次不是揉头发,而是用指节轻轻蹭了蹭藏海的脸颊,触感温凉滑腻。
“滑头。”他低斥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继续磨墨吧,待会儿替我写几份回函。”
“是。”
自那日后,藏海在书房的工作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庄芦隐开始让他接触一些不太紧要的往来信函起草,甚至偶尔会就某些不甚敏感的事务询问他的看法。藏海每次的回答都谨慎而得体,既能点到关键,又绝不会逾矩。
他像一株极具耐心的植物,在庄芦隐这座强势的温室里,小心翼翼地探触着生存的边界,同时悄然汲取着养分。
这天,藏海正在誊写一份给南边某位商会会长的回信,措辞既要安抚,又要隐含敲打。他写得专注,没留意庄芦隐何时放下了手中的公文,正静静地看着他。
青年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握着毛笔的手指白皙修长,运笔沉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庄芦隐看着看着,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又升腾起来。他想要打破这种安静,想要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因他而起波澜。
“晚上府里设宴,你也来。”庄芦隐忽然开口,不是商量,是通知。
藏海笔尖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晕染开来。他稳住手腕,抬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帅,我身份低微,出席宴会恐怕不合规矩。”
“我说合规矩就合规矩。”庄芦隐语气不容置疑,“就在花厅,没什么外人,之甫、之行他们也在。”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你妹妹也一起来,小孩子家,热闹热闹。”
提到月奴,藏海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月奴自从来到大帅府,虽然物质无忧,但终究没什么玩伴,能有机会接触一下外界,总是好的。
“是,多谢大帅。”藏海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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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藏海给月奴换上了一套更正式些的洋装,自己也换了件靛青色长衫,这才牵着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的月奴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已是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庄芦隐坐在主位,蒋襄和沈宛分坐两侧。庄之甫带着女伴,神色倨傲。庄之行则安静地坐在沈宛下首。
看到藏海兄妹进来,厅内说笑的声音顿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庄之甫毫不掩饰的讥诮。
“来了,坐吧。”庄芦隐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位置,那位置离主位极近。
藏海脚步微滞,感觉到那些目光瞬间变得尖锐起来。他面色不变,牵着月奴坦然走过去坐下,将月奴安置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月奴今天很漂亮。”庄芦隐难得地和颜悦色,甚至还示意佣人给月奴先上了份冰淇淋。
月奴小声道谢,怯生生地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口感让她眼睛微微一亮,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蒋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藏先生在大帅身边做事,还习惯吗?”
“劳夫人挂心,一切都好。”藏海欠身回答。
庄之甫嗤笑一声,晃着手中的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场听见:“父亲待藏先生自然是极好的,听竹轩都快赶上主院的规格了。”
这话里的酸意和挑衅几乎溢于言表。庄之行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宛用眼神制止了。
庄芦隐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藏海却轻轻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庄之甫,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大帅体恤下属,念及我带着幼妹无所依傍,才格外开恩。藏海心中只有感激,时刻不敢忘怀。倒是大少爷如此关注听竹轩的用度,莫非是对庄管家的事务有何指教?还是觉得大帅的安排有何不妥?”
他语速平缓,声音清朗,既不卑不亢,又将矛头轻巧地引回了庄之甫身上,暗示他逾越身份,质疑庄芦隐的决定。
庄之甫被他噎得一怔,脸瞬间涨红:“你!”
“之甫。”庄芦隐冷冷开口,只两个字,便让庄之甫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愤愤地瞪了藏海一眼,不再作声。
庄芦隐转而看向藏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小兔子,亮爪子了。虽然只是轻轻一下,却干脆利落,没让自己吃半点亏。
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亲自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到藏海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厨房新来的淮扬师傅手艺不错。”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再次明确了藏海的不同。
藏海看着碟子里晶莹剔透的肉块,感受着四周愈发复杂的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顿宴席,怕是彻底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不过,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他藏海,从来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抬起头,对上庄芦隐带着赞许和某种更深期待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唇角:“谢大帅。”
这一笑,清浅淡然,却仿佛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了庄芦隐的心上。
大帅觉得,这只兔子,是越来越对他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