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陈女士的九封信》晴雨之后吧

1、写给陈女士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陈女士：
　　你好啊。

　　今天我去参加了一场婚礼。新娘脸上的红晕，是只有被满满的爱意包裹才会泛起的霞光；新郎看她的眼神，明亮、坦荡而炽烈。

　　这让我想起我们的婚礼。那么朴素，婚纱都挑最便宜的那套，但幸福是真的——我牵着你时，手在微微发抖。我们像一起走上了通往天堂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永恒的云上。那时你美得像一朵花，请原谅我语言的匮乏，但你确实和自然界中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拥有那种浑然天成的美丽。

　　我知道，你心底对那场婚礼是有遗憾的。我母亲至今仍会对她婚礼上的小事耿耿于怀，对于一个看重爱与承诺的人而言，人生中仅有一次的极致幸福，要求它完美，并不算苛刻。

　　你从未抱怨，但我懂。我曾暗自许诺，要再补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你为我、为自己的选择而自豪。可我失约了。

　　为什么？我说不清。是爱被柴米油盐磨薄了，还是未来太沉，又或者，一切都被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妈曾偷偷说，你有些“小孩脾气”。你确实爱发脾气，拖地、炒菜、晒衣服，都能惹你生气，像只鼓鼓的河豚。你对自己、对我、对世界，都有一套严苛的标准。地上不能有鞋，夹菜袖子不能沾油，衣服要折得棱角分明……从行为上看，你是个圣人；从情绪上论，你像个暴君。

　　我手足无措。那个温柔可爱的女朋友，何以在成为妻子后，仿佛经历了一场我所不知的淬炼，变得如此干练，又如此易怒？

　　谁家的女儿，都不是照着妻子或母亲的标准养大的。你也是父母掌心长大的，却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锅碗瓢盆在你手中如臂使指，生活被你谱成了一曲交响乐。

　　这顺遂甚至让我有些自得，生活与婚前并无二致，只是从独奏变成了二重奏。我仍像一个青年般享受着当下，却忘了“丈夫”二字应有的重量。

　　我是从何时察觉的呢？是你累得倚在拖把上喘息时，是你被油烟呛得不停咳嗽时，还是你独自把重物搬上五楼时？

　　一个男人真正的责任感，不在于送昂贵的鲜花，而在于主动俯下身，共同承担生活里的细碎辛酸。鲜花带来快乐，却无法减轻生活的重量。唯有彼此倚靠，并肩走过磨难，才能在苦涩中尝出希望与奔头。

　　我们从前那位邻居，那位豪爽的丈夫，因心脏病去世了。在他的葬礼上，他的太太整个人显得很“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放下了。她当然悲痛，但不再紧张了。他作为朋友很仗义，作为员工很尽责，但作为丈夫呢？他妻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都清楚。

　　我在想，他生命最后时刻，会后悔吗？若是我，我会想到你。

　　你呢？你会想什么？你大概……不愿告诉我吧。

　　最近我戒了酒，也开始看书，试图过一种你总期望我过的健康生活。你总说手机里那些健身的男人多精神，催我锻炼。我总嬉皮笑脸：“他们再健康，你也嫁给了我呀。”你便沉默了。

　　如今没人管我，我反倒不自在。这种自由让我恐慌，像踩着云，随时会飘走。我开始想念那副生活的重担，想念你。

　　如果你也想我，不必来信。我知道你肯定想我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