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暮归》花花花种子

7、木板床

　　（一）
　　刘朝的加入使得许静和吴菲的聚会匆匆结束。离开时，吴菲站在路口等刘朝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
　　九月的风温温柔柔，太阳却热烈，照耀着积攒着雨水的地面，于是温柔的风又夹杂着从地面升腾的热浪，让吴菲微微皱起眉头。
　　她看见马路对面的一个小摊，一对夫妻在忙碌的招呼顾客，丈夫和妻子都笑的开怀。那妻子轻轻擦去丈夫额头的汗珠，丈夫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脸。吴菲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看出了神。
　　刘朝是一位非常好的丈夫，他体贴温柔、沉稳冷静，他会主动分担家务，也会在事业上支持妻子。他在单位里说一不二，手段高明。必要的应酬会出去，但也会尽量早早回来。除了两个人没有孩子，算是婚姻里的一点遗憾外，再无其他。日子像温暖的泉水，淹没着吴菲。
　　每每当别人问起吴菲幸福婚姻的秘诀，她总是笑笑不说话，她不知道如何讲。
　　她自己也不明白，是秘诀还是命运。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算不算是幸福。
　　曾经笃定的知道如何争取幸福的吴菲，走到人生半程的时候，疑惑了。她看不清幸福的颜色，也说不清幸福的样子。
　　是啊，谁又能说明白婚姻或者幸福的真谛呢？
　　（二）
　　吴菲12岁那年夏天的夜晚。她和母亲睡在一张木板上，木板放在一张桌子上——这是母亲开的一家小小的饺子店。
　　这间小小的铺面闷热狭窄，木板传来潮湿的味道，夹杂着母亲疼痛的呼吸声。
　　“你离婚吧。”吴菲说。
　　身旁的母亲一下支起半个身子，然而手臂的疼痛让她又躺了下去。
　　“说什么呢你。”
　　“我说，你离婚吧，这样我爸就不能打你了，你就能幸福了。”
　　“幸福？知道什么是幸福么你？！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幸福，你也一辈子都不可能幸福！懂吗？！”
　　这句诅咒是那么令人不服。
　　她不明白母亲的委屈求全能换来什么，她的母亲勤劳、朴实，旋转在家庭和饺子店之间，把一切都打点的很好，她似乎有无限的精力。她温柔顺从，她害怕她的丈夫。
　　但是，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第二天晚上，她们没有再睡在木板上，母亲带着一身伤和吴菲回了家，那伤会好，但所有人都知道，还会有新的伤。母亲就那样默默的抗争一下，又默默的回到了家，回到她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去了。
　　她的母亲在一个漩涡里循环往复，但母亲不敢爬出那个旋涡。她不敢面对未知的世界。哪怕现实生活一直在伤害着她，她宁肯忍受，也无法走出去。
　　决不能变成母亲，吴菲想。

　　20岁的吴菲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在被山水环绕的高档酒店里，她枕着魏先生的肩头，似乎有一种对12岁那个夜晚复仇的快感。虽然魏先生从来不对未来有任何承诺，吴菲也从来不需要承诺，她明白，承诺只是当时当刻的一瞬间热血上头，在为承诺两头的两个人燃烧之后，它便熄灭了，变成灰，飞走了......当时她只觉得，她经过努力获得了她想得到的。她躺在云朵里，舒畅的享受着这一切。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斯蒂芬・茨威格《断头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