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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豆解意 我们一起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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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他们在这,都在这,找着了。”
一行人戴着草笠和斗篷,提着煤油灯道:“快去跟老李他们通知一声,让他们别搜山了,人在这。”
“没气息了,快送去神婆那。”
“…两人的手缠在一起,拉不开啊…”
“…那就抬…”
整个刘家庄在沉暗的雨幕里,动荡了好一阵,终于恢复平静,只有犬吠声不眠不绝,终是唤来了天光大亮,太阳初升。
神婆院子里,陶公和老李二人来回走动,跺脚不安。
终于,房门打开。
“性命无碍。”
两家长辈舒了口长气。
陶春的双膝都有利石刺砸的血洞,左手也骨折了,李塘双膝同样伤得不轻。
两长辈一听神婆断言可能是互相斗殴或者互相自残,便又开始吹胡子瞪眼,吵嚷,直接被神婆轰出去了。
原来,陶春摸黑找到李塘时,他趴伏在那破庙下方不远处,雨大得无法睁眼,全身将他淋透,在一阵阵电闪之下,他如一个猎人,正用利石砸一只好不容易捕获的猎物,招招致狠,砸在自己腿上。
“没用,有什么用…砸死你,砸死你…”
陶春大喊一声他名字,左滑右摔,连忙上前阻止,却看到电闪之中,那不断被雨水冲刷,极致疯狂的神情,不知他哪来的悍力,一把将陶春推得差点仰倒,等陶春勉强站稳,眼前的砸腿声刺激着神经,叫嚣着拿起旁边的一块利石,“啊”的一声砸在自己膝盖上,疼痛贯穿整个骨肉,她没停,如李塘一样,招招狠,砸在自己膝盖上,伴随着不知蓄积了多久的各种复杂愤怒委屈的情绪,发泄,再发泄…
“不要…不要…不要…”
李塘爬过来,抱她腿,阻止她,陶春却问他,“你好受点了吗?”
李塘头发糊脸,紧紧抱住她双腿,“…不要,不要这样…不要…”
“你难受,你不想活,你觉得你自己是个废人,那好,我们一起废!”
又一道电闪雷鸣,陶春手握一根树棍,狠狠打向自己左胳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要啊…”
随即一大片鸦群慌散。
“我活,我活,你不要这样,我求你,我活,我求你放下,放下好吗…求你…”
李塘爬到她面前,手乱舞,舞住那根树棍就扔,去触碰她的左手,腮骨咬个粉碎,“…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你这样我比死了还难受…”
陶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皮外被雨水淋得麻木,内里热血翻涌,泪雨朦胧,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还难受吗?”
“不难受,不难受了。”
“那你要不要活着?”
李塘伏在她膝盖间,痛苦哀求:“我活,我活…”
陶春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李塘拉不住这极快的仰倒,便抱着她一起,翻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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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春又做了个噩梦,喊着李塘的名字惊愕醒来,转头一看,心念的人就在身边,刚松一口气,又立马觉察不对劲,想撑起身,才发现自己左胳膊又绑了一圈绷带,没有力气,膝盖也是,以及她的右手与李塘的手紧紧相握,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赶紧凑到李塘的胸口,直至听到心跳,才放松下来。
李塘睡得并不安稳,嘴一直微张着说着梦语,陶春右手被他握得发青,脸上那道狰狞的疤脱落了几块结痂,血淋淋的口子抹了黄色的药,牵扯五官抽动。
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的地方,要每时每刻承受这种极致的疼痛,陶春一想,眼泪便跟着滑出来…
神婆推门进来,陶春也没手擦泪,只能躲闪。
“你醒了,来把药喝了。”神婆拿毛巾给她擦脸,喂她喝完药。
陶春一双眼睛像是长李塘身上,询问道:“婆婆,他真的没事了吗?”
“你怎么不关心下自己的身体。”神婆道:“你也伤得不轻,为何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我没有其他办法让他冷静。”陶春道:“我想让他活着,我只能赌。”
神婆问:“那你觉得赌赢了吗?”
“我不知道。”陶春伤神无助道:“我既很怕他醒来后仍是一团死气,又怕永远就这么睡着。”
神婆叹息一声,道:“凡事自有造化,强行介入因果,改其命运,是孽还是缘,还得看你们能不能撑得过来。”
陶春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转头问:“婆婆,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神婆摇头,手腕准备出去,“你的膝盖暂时不能使力,这几天需在我这休养,好好休息吧。”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陶春突然的话语,使得神婆转身看向她。
“我以魂附身在陶春身上,您知道,也知道原主并没有死,所以让我沉睡,让我遇见原主。”
虽然觉得很荒谬,但陶春还是想搞清楚,“我做的梦全部都是真的,是吗?”
神婆似是觉得不可思议,也似早就料到她会问一般,道:“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是你的劫你便逃不掉,是你的缘你便躲不了。”
陶春没被说服,她继续问出疑点:“在我梦里,原主并不是我魂附其身记忆里的形象,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设计李塘落水,将阿婆害死,还主动嫁给赵无垠,这些都是真的吗?”
神婆简易地说了五个字:“梦不亦是实。”
“我梦到原主因为贪玩瞎了眼睛,是去找您医治才得以复原,但她复明的代价却是阿婆的命。”陶春晃了晃神,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我相信这梦是真,那我眼睛好了,我阿婆的眼睛便看不着了…婆婆,请您告诉我真相。”
神婆解释:“你复明是因为你身子骨向来稳健,再加上我熬制的药,休息好了自然便复愈了。”
“是吗?”陶春道:“您也没否认这不是假的。”
神婆道:“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外婆并不是用她自己的眼睛换你的复明,她是全是你在沉睡时,怕你有事担心你哭损了神经导致的。”
陶春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还是非常感激道:“婆婆,谢谢你把我的魂装葫芦里养着。”
“我是医者,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神婆道:“你要谢的不是我。”
陶春疑问地“嗯”一声。
“救你的另有其人。”
“是那位把我带在身边的老者是不是?”
神婆点头。
“他是谁?”
神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是你的天缘,你的到来,或许是天意也是你逃脱不了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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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塘醒来的第一眼便是找人,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急迫无助,重心不稳,翻身下床,往门方向爬,门开了,他抬眸,来人差点将手心不稳,碗里的药撒出来了一半,又急急放下去扶人。
“你怎么下床了啊,我扶你起来。”
李塘却握住她的手,眼窝已经凹到最深,眼珠不太灵活地转动,细细瞧她的膝盖和左手,沙哑出声,“…你,你没事吗,你身上的伤好了吗…告诉我,我要知道…”
“好了,我已经好了。”
陶春此时悚起的冷汗,顺着额角慢慢滑到下颚,全身绷得心脏似打鼓,“地下凉,我先扶你起来好不好。”
她声音轻到一种境界,生怕触及李塘的神经,怕他再受刺激。
李塘依着她的力道,费劲地坐到床上,还没等陶春稳神,他便细碎颤抖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别再伤害自己,我真的错了。”
滚烫的泪水从深邃的眼窝里落出来,一颗一颗的。
陶春眼睛也跟着红,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泪,咽着苦涩道:“那你就答应我好好活着,不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李塘点头,想去碰又缩回手,“给我看看你的左手和膝盖。”
“我真的没事了,不信你看。”
陶春站起身转了两圈,又去端那碗撒了的药,“来,先将药喝了。”
李塘乖乖听她指令喝下药,喉咙舒缓了很多,又乖乖半躺,慢慢靠在床头。
中午的太阳大,屋子里很暖,陶春将一件他平时穿的青袍盖在他身上,“总是躺着也不好,我给你捏捏胳膊和腿。”
李塘精神还是不好,被她一套下来的细致,弄得有些无措。
“疼吗?”
“不疼。”
“你别忍着,疼就跟我说。”
“好。”
陶春一边捏他胳膊一边瞧他神色,若见他眉尾有细微地神经拉扯,她便停下来,改为轻柔。
“神婆说你可以适当活动四肢。”
陶春给他捏完肩,又去捏他的膝盖,很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
李塘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丝毫没察觉,陶春的这套流程是那么的熟络。
二人一下无言,陶春额角的汗还在冒,李塘一直紧盯着她,似是那晚到的阴影还没回转过来,不受控制地,渐渐抬起手,陶春给他捏着腿,视线跟随,一滴汗顺着脸颊滑落,不动声色,任他抖动的手,触碰她的脸颊,指腹点去一颗一颗的汗珠,陶春没给他碰触的反应,专注手里捏腿的动作,李塘不利索地指腹在她脸上滑着,似要把汗全部擦干净。
“很热吗?”
陶春“嗯”了一声,始终未抬头,纵容他粗粒的指腹滑在自己每一寸皮肤上。
两人都各怀心思,一个是想让他活动筋骨,一个是用触碰描绘她突出的轮廓。
“瘦了,瘦了很多…”李塘手指停在她颧骨上,眼光闪烁,“对,对不起,都怪我…”
陶春笑眼相说:“那你快快好起来呀,好起来我就有食欲啦。”
强颜欢笑掩饰她此刻的紧张淋漓,李塘却眼眶红了,从指腹的擦拭,变成掌心捧脸,“真的对不起…”
陶春手覆在他手背上,“你是对不起我,只要你好好听我话好好养伤恢复,我就原谅你。”
突然的敲门声,以及进来的人,二人似乎才意识到点什么,双方撤回动作都有点快,李塘的耳根子瞬间红了,陶春下意识地去阻止他大力的动作,瞥见他的红耳根,终于放松些了。
“醒了就好。”神婆瞧见这一幕,为他们高兴,“看来你这些天的按摩效果很不错,他刚刚瘦腿的动作很灵活。”
陶春一下有点难为情,喊了一声:“婆婆。”
神婆不再打趣:“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杀只鸡给你们好好补补。”
李塘冲她点一下头,“谢谢你,神婆,这么多天,有劳你费心了。”
“你要谢的不是我,是真正夜以继日存存守在你床边,为你捏胳膊捏腿的人。”
等人带上门,陶春再去看李塘的时候,李塘眼神躲闪,别无其他,全是羞愧。
“谢谢你,为我费心。”
陶春坐近,准备继续给他捏腿,李塘不自然地避开。
“不,不用。”
看着他畏缩的模样,与刚刚摸自己脸的那个神态对比很割裂,陶春有些无奈:“躲什么,你睡梦中一直喊痒的时候,就是我再给你捏腿。”
“我睡了很久吗?”
“半个月吧。”
李塘有些呆。
“可不能再这么一直睡着不动了,你看看你人都睡瘪了,等会儿要多吃点鸡肉补补。”
本以为一切终于如常,当晚,等陶春再次进门的时候,李塘又躲在被子里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