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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豆解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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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春沉睡了一个月,复明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承受因自己而哭瞎的阿婆。
陶阿婆身体本就不好,再者因孙女的事对她打击实在太大,眼泪流尽了,眼睛也就模模糊糊看不着了,神婆说阿婆能有□□气,已是最大的恩赐。
第二件大事就是李塘,人是醒了,但废了。
陶春左腿的伤口,结了一层很厚的痂,用纱布裹着是因为疤里会流脓水,所以她两天就要换一次纱布,小腿肌肉是走路的主要发力点,所以极为不便。
等陶公用板车将她拖到李家门口时,李父正在水缸边舀水,听院门敲响声,开门,一看来人,神色阴沉,特别是着瞧陶春完好无损的出现,语气并不似迎客之道:“你们来干甚?”
“李叔…”
“老李,你何必这样讲话,我们陶家是对你李家有愧,但我孙女受的苦并不比小李少。”陶公再也不管什么邻里友好,上前控诉,“当初在山上,我为了你能好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打我孙女一耳光,我孙女后来瞎了,过程我不多说,想必你也知道,我们同辈之间的情分我算是给你还完了,小辈的情分,你有甚资格阻拦?你要是能阻拦得了,小李也不能为阿春出谋划策,经历这些事!”
“阿公,别说了。”陶春拉住陶公,赶紧安抚脸气绿的老李,“李叔,我只想进去看看李塘的情况,您放心,我会照顾他,会帮着他把癔症治好的。”
老李“哼”一声,甩了甩胳膊,横着眸子道:“神婆都说无法治愈了,你有甚法子,真觉得你自己厉害啊?”
“老李,你越来越不像个长辈样,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说着,陶公就将老李拉到一边,给陶春使眼色。
老李也不好说什么,憋着一股气拔高声音道:“老陶,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陶春拄着拐杖,来到李塘的卧室门口,听着里面没动静,才轻轻推门进去。
房间窗户紧闭,案桌上的书全部不见,满满当当的药罐子,气味冲天,凌乱的被褥下,隆起一团,圆滚滚的。
她慢慢走过去,轻声喊道:“李塘…”
没有人应。
陶春缓缓伸手,覆在那一团圆滚滚的褥子上,似是在感受他的体温,“李塘,你很难受吗?”
“你走吧。”
自牢狱之灾后,这是李塘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久违地让她心里酸涩,然后各种苦楚闪现在脑海,恍然如一场噩梦,人已苏醒在她眼前。
“我会照顾你,直到你痊愈。”
“不需要,你不欠我,你不该来我这,晦气。”
冷冰冰的两句话,能听出来他体虚。
陶春按在被褥上的手抓紧,摇头道:“我不会走,你现在这样的状况,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走。”
“随你。”
语气陌生得没有温度,陶春抿了抿唇,将眼眶的泪生生憋回去。
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向神婆问清楚了,李塘每天要服三种不同的药,骨头皮肉恢复的、癔症的,以及稳神的。
早中晚,三次,每次一种,按照顺序来就行。
但可以依据情况减量。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李塘拒绝服用任何药了,也不进食,他在等死。
神婆拿他没办法,老李也是。
这两人都不行,更别指望别人能劝服。
老李没有办法,给陶春收拾出一间房子,也只能寄希望在她身上了。
李塘醒来后,还有求生的欲望,但突然在陶春醒来的五日之前,癔症发作之后,就再也没进过食,甚至就那么蜷缩在床上,连动都不动一下。
陶春收拾完李塘的脏屋子,给他把新一剂药熬好,再亲自煮了粥。
傍晚时分,她端着碗进去,被褥下,还是一团圆滚滚的身躯蜷缩着。
“李塘,你还在睡吗,起来吃点东西,我煮了粥,你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怎么经得起你这样饿。”
陶春放粥放桌上,便去床边轻轻推他,仍然没有反应,她又喊了两声,感觉不对劲,心立马提起来,去拉被子,刚扯出一角,瞧见他的头发,便被猛地拉回。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请你不要来烦我了行吗?”
他近乎哀求的语气,仍然疏离得跟陌生人,陶春顿时来气了,但还是好言好语地劝:“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接受不了现实,但是我们慢慢来好吗,总要有个过程,你现在这样就是在自毁,你这样轻贱你的生命,你让李叔怎么办?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床上的人是铁了心不听任何人的劝,陶春去揭被子,拉扯间,又怕把他伤着,她想看他人,也看不着,然后心一横,便上床抱着他一起躺下。
“你想绝食寻死,那我也跟着,阴曹地府,我们俩也好有个伴。”
她说完这句,李塘把被子一掀,缩到墙角,抱着腿抱着胳膊,如临大骇,“你滚,我不想看见你,你滚啊!”
就这样李塘蓬头垢面的形象与乞丐只差一件破烂衣服了。
他把脸藏在腿间,穿一身单薄素衣,手腕,脚踝全部用纱布包缠着,露在衣服外的伤痕大部分在结痂,看着有所好转,但整个人很瘦,连一件单薄的素衣都无法撑起。
昔日如“关公”般高大健硕,意气风发,如今蜷缩在角落里细细发抖不敢见人,陶春心如刀绞,伸手去触碰他那双交握在膝前,蜡黄如枝的手。
只是刚一碰到,李塘便如触电般躲开,脏乱枯燥的头发将脸全部遮盖,一抬头,陶春看着他胸前松散的衣领里,裹缠着更多的纱布,回想起刚被接回来的样子,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都在转好。
老天爷,求你,不要让李塘再遭受任何的折磨了。
如果可以,她愿意承受所有李塘身上的痛。
陶春稳住心里的波涛汹涌,做出个笑脸,近乎哄人的语气,“李塘,别这样抗拒我,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再怎么样,也是朋友是吧,朋友有难,是不是该照顾,我熬了粥,你吃点好吗,求你。”
李塘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不吃,我不要,我不想看见你,你走,你走啊。”
陶春摇头,坚定道:“我不会走的。我要照顾你,你无论怎么赶我,我都不会走。”
“我如今这个模样,任何人见了都会怕的,我已经回不去了,你们别再抱什么希望了,让我自生自灭吧。”
听到这句无生气的话,陶春再也忍不住,号啕痛哭出来,囫囵道:“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也跟着你死,反正我也是烂命一条,闯过几次鬼门关了,我也不怕死,可我怕你死,我不想你死,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李塘懵了,他抬起脸,透过脏乱的头发,看着女孩张着嘴巴,仰面痛哭流涕,嘴里一直念叨着“你不要死的”的话,也无招了,恍惚之中,精神恢复了点人气,许久没说话,又许久没想正常地说话,许是刚刚将气力用尽,声线沙哑又低迷,“…你,你别哭了,我,我吃…”
哭声戛然而止,陶春飞快地擦掉眼泪,端起桌上的粥,又见他头发遮面,伸手去拔他的头发。
李塘很警惕地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吓人,丑。”
陶春的眼泪瞬间在眶里打转,继续嚎,“我不管,我就要看你,我就要碰你,你不让,我就哭,哭死给你看啊啊啊啊啊…”
“…你不害怕吗…”
陶春眼泪收不回去,呜咽道:“怕谁我都不会怕你,就算你丑如罗刹,我也要照顾你,你别拒绝我啊啊啊…”
“碰,碰吧。”
陶春吸着鼻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扒开他的头发,脸上那道从左眼皮划过鼻梁至右嘴角上方的疤,虽然结痂,但占据面中,斜垮整张脸,太过触目惊心,就在这么静愣的几秒间,李塘有退缩之意。
“不丑,一点都不丑,只要你肯乖乖喝药上药,一定会恢复原样的。”
陶春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想把县令那帮人千刀万剐了。
李塘不说话了,不习惯光亮的暴露,想再次缩回膝盖间。
陶春连忙将碗拿过来,粥正好放冷了,“来,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个钟头,你可不许辜负我的心意啊。”
李塘瞧着勺子里慢慢一勺,碗里白腾腾散着热气,以及顺着纤细的胳膊,脸颊红彤彤,泪水还散布在眼睛周围没干,却笑盈盈的陶春。
他在她的面容上看到了满心欢喜为他好的热心。
张开嘴,唇齿间被热腾的流食所触,顿时全身好像复苏般,打了一下颤。
“冷吗?”
李塘摇头,陶春放下碗,将被褥披在他身上,继续喂,“你慢慢咽,难受就跟我说。”
李塘点头,流食进胃里,突然感觉不适,但很快又慢慢适应。
他没胃口,但面前的人儿一口一口给他喂,小心翼翼,像哄孩儿般,李塘耳根子发烫,“我,我自己来。”
“你别动,我想喂你吃。”
老李在门外一直站到,陶春还要出来添分,才走。
那一晚,李塘吃完,乖乖喝下药,再也不是蒙头蜷缩着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