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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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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国华在走廊里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一个护士经过,用略带责备的语气提醒他不要挡路,他才恍然惊醒。他胡乱地抹了把脸,试图擦去所有狼狈的痕迹,却只觉得手背上沾着的、属于肖春生的干涸血渍,像烙印一样灼人。
他不能走。他得回去。
可双脚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该如何面对肖春生那双平静的眼睛?该如何承受那份他无法回报、甚至不配拥有的关切?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肖春生依旧安静地躺着,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侧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叶国华身上,没有说话。
叶国华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医生来看过了吗?”
“嗯。”肖春生轻轻应了一声,很轻,几乎消散在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里,“看过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往日里,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插科打诨,畅谈理想,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墙壁。
叶国华鼓起勇气,走到床边,重新坐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肖春生被厚重石膏固定的左腿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春生,我……”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重若千钧。一句“对不起”太轻,轻得无法承载他此刻的万分之一悔恨。
“不怪你。”肖春生打断了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撞进叶国华心里,“战场上,情况紧急,换做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但那笑容还未成形便已消散,只余下更深的疲惫:“是我自己……选择扑过去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叶国华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啊,是肖春生自己的选择。
可正是这份“选择”,这份毫不犹豫的、将他生命置于自身之上的“选择”,让他无法承受。
他宁愿肖春生骂他,打他,怨恨他,也好过这样平静地、近乎残忍地独自承担一切后果。
“为什么……”叶国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肖春生,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为什么……要替我?”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肖春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太快了,叶国华抓不住。那或许是一丝无奈,一丝了然,又或许……是别的,更深沉的东西。
良久,肖春生才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为什么。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死。”
兄弟。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国华的心上。
是啊,兄弟。他们一直是兄弟。他曾经为此自豪,为此紧紧追随那个耀眼的身影。可现在,这两个字却像一道鸿沟,将他内心那些疯狂滋长、见不得光的情感死死隔开,让他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混杂着绝望、愧疚和某种近乎愤怒的情绪猛地涌上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兄弟……”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兄弟……”
他再也无法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肖春生脆弱气息的房间里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会说出口那些一旦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的话。
“你好好休息,”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再次转身,几乎是逃离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开水房空无一人。叶国华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双手撑在水泥砌成的水池边,低着头,任由冰冷的水花溅在脸上,混合着滚烫的泪水。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在那一刻的迟疑,更恨自己此刻这份肮脏的、不合时宜的、对那个为他几乎付出一切的人的……觊觎之心。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肖春生产生这种感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冰场上那个耀眼的回眸?是大院里那次毫不犹豫的维护?还是无数个日夜的并肩,让那份依赖和崇拜,在不知不觉中发酵变质,成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
直到地雷爆炸的那一瞬间,直到他看到肖春生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直到他感受到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的恐慌和剧痛,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不是兄弟之情。
那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融入骨血,刻入灵魂的爱恋。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晚到他已经亲手将所爱之人推入了深渊。
晚到他连说出口的资格,都彻底失去了。
叶国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狼狈不堪的自己,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兄弟……呵……”
他这辈子,都只能是肖春生的“兄弟”了。
而这个身份,此刻却成了对他最残忍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