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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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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培训小组的高强度节奏,让杨梧清几乎无暇顾及其他。直到校庆文艺汇演的准备如火如荼地展开,她才被拉回更复杂的班级人际场。
周五排练结束后那场关于裙子的冲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不大,但持续扩散。
周一早上,杨梧清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视线。不是初赛成绩公布时那种带着惊讶和评估的目光,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掺杂了审视和些许疏离的打量。
她神色如常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前排的邓筱立刻转过身,压低声音:“清清,你没事吧,周末林薇给我打电话,说江玥反应特别大……”
“没事。”杨梧清翻开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裙子改好了,节目能继续排,就行了。”
“可是……”邓筱欲言又止,瞥了一眼斜后方江玥的座位。江玥还没来。“我听说江玥周末都没来排练,林薇急死了。”
杨梧清没接话。她看到了课桌抽屉里躺着一个折叠整齐的浅黄色信封,没有署名。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但叠放整齐的纸币,合计金额恰好是改裙子的费用。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工整但笔迹略显僵硬的一行字:
“裙子钱。谢谢。以后我的事,请不要再管。”没有落款。
杨梧清看着那几张纸币,面额都不大,最大的一张是五十,其余是二十、十块,甚至有几张五块和一块。这些钱被小心地抚平折痕,叠在一起。
她能想象江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攒出这笔钱,又是怎样在无人时悄悄放进她抽屉。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要用尽全部力气维护的尊严。
她把钱和纸条重新装回信封,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夹层。这笔钱她不会动用,也不会还给江玥——那会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或许等校庆结束后,找个合适的由头以班级名义还回去。
早读课开始前,江玥匆匆走进教室。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全程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背脊挺得很直。
林薇几次想凑过去说话,都被江玥刻意避开或冷淡回应。排练时那种需要紧密合作的氛围,在教室里荡然无存。
午休时,情况有了更明显的变化。
杨梧清照常和邓筱去食堂。排队时,她注意到江玥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去热自己带的饭盒,而是和另外两个女生坐在了一起——是班上的李倩和吴珊珊。
李倩是班里的“消息灵通人士”之二(赵景明是之一),家境普通但特别热衷八卦和小团体,有种敏锐的察言观色能力,惯于依附看起来更强势或更有理的一方。吴珊珊则是个子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成绩中下,没什么主见,常常跟在李倩后面。
此刻,李倩正亲热地挽着江玥的胳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以为帮了别人多大忙似的,其实就是不尊重人。江玥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靠自己,不比谁差。”
江玥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吴珊珊在一旁小声附和:“就是……明明可以好好商量的。”
邓筱听到,气得想回头理论,被杨梧清轻轻拉住了。
“她们爱说什么就说。”杨梧清语气平淡,端着餐盘找了个远离那桌的位置坐下。
“可是她们那是在颠倒黑白!”邓筱愤愤不平,“明明是你帮忙解决了问题,现在倒成了你的不是了。江玥也真是,排练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要帮忙?”
“她有她的立场。”杨梧清拿起筷子,“吃饭吧。”
但她能感觉到,来自那个方向的视线,像细小的针,不时扎过来。
下午课间,杨梧清去办公室送物理作业。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听到熟悉的嗓音。
是李倩,正和隔壁班一个相熟的女生站在窗边聊天。
“……可不是嘛,你是没看见那天江玥哭得多伤心。自尊心多强的一个姑娘,硬是被逼成那样。”李倩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唏嘘,“有些人啊,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什么都得按她的方式来。帮人是假,显摆自己才是真。”
“你说的是……杨梧清?”隔壁班女生好奇地问。
“还能有谁?”李倩哼了一声,“以前追着陈霜洲跑,现在是不追了,改走高冷学霸路线了。竞赛考了个好成绩,看把她能的。连帮同学改条裙子,都得偷偷摸摸,好像施了多大恩似的。江玥家里是不富裕,但人家骨气硬着呢,用得着她那样帮忙?”
“这样啊……听起来是有点过分。”
“何止过分。”李倩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却更添了几分神秘感,“我跟你说,江玥转学过来,本身就挺不容易的。杨梧清她爸不是经常去江玥家吗?我听说啊,江玥妈妈身体不好,杨教授是去帮忙的。结果杨梧清倒好,在学校里这么对江玥……啧啧,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这话已经有些诛心了。将私人帮助与校园矛盾隐晦挂钩,暗示某种更阴暗的动机。
杨梧清站在拐角墙后,手里的作业本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李倩的话术并不高明,但足够恶毒。它精准地利用了信息差和人性中乐于相信“强者欺压弱者”故事的心理。流言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要一点点水分和阴暗,就能悄然生长。
她没有走出去对峙。那没有意义,只会让场面更难堪,给流言增添更多谈资。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平静,然后若无其事地抱着作业本从拐角走出来,径直走向教室方向。
李倩和那个女生看到她,立刻噤声,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杨梧清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教室,她将作业本发下去。发到江玥座位时,江玥低着头伸手来接,指尖不小心碰到杨梧清的手背,像触电般迅速缩回。
杨梧清动作顿了一下,将本子轻轻放在她桌上,转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背后江玥复杂的目光,和李倩、吴珊珊带着审视和隐隐敌意的注视。
一种无形的壁垒,正在悄然筑起。而江玥,似乎默许甚至被动地加入了壁垒的另一侧。
事情在周三下午的体育课上,出现了新的发展。
体育课内容是排球分组对抗。自由分组时,李倩立刻拉着吴珊珊,又招呼了几个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女生,自然地把江玥也圈进了她们组。那个小组很快满员。
杨梧清和邓筱,加上另外几个女生组成了另一队。
比赛开始后,对抗意外地激烈。李倩那组似乎特别针对杨梧清,只要球传到她附近,对方总会有两三个人重点拦网或抢接,动作幅度明显比对待其他人更大。
在一次网前争夺中,杨梧清跳起扣球,落地时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就在她调整重心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脚——是负责拦网的李倩,她似乎也没站稳,脚踝无意地绊了杨梧清一下。
杨梧清猝不及防,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擦在粗糙的塑胶场地上,火辣辣地疼。
“啊,对不起对不起!”李倩立刻惊呼,跑过来伸手想扶她,脸上写满了无辜和惊慌,“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邓筱和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
杨梧清撑着地面坐起身,低头查看伤势。左手手肘擦破了一大片,渗出血珠,右膝盖也淤青了。运动裤的膝盖处磨破了。
“李倩你干嘛呀!”邓筱气得瞪向李倩,“那么明显的伸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李倩眼圈一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我就是想救球,没站稳……杨梧清,你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转向杨梧清,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但在那层水光后面,杨梧清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
周围同学看看李倩泫然欲泣的样子,又看看杨梧清的伤,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体育老师吹哨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
“老师,是我不小心绊到杨梧清了。”李倩抢着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救球了……”
体育老师皱眉看着杨梧清的伤口:“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李倩,你下次注意动作。”
“我知道了老师,对不起……”李倩连连点头,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杨梧清在邓筱的搀扶下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李倩,对方正用手背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无比懊悔和自责。
而站在李倩身后的江玥,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手指紧紧攥着排球服的衣角。
吴珊珊则小声安慰着李倩:“别哭了倩倩,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杨梧清收回目光,对邓筱说:“走吧。”
去医务室的路上,邓筱还在愤愤不平:“她绝对是故意的,我看见了,她就是朝着你脚下去的!”
“没有证据。”杨梧清平静地说,尽管手肘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邓筱不甘心。
杨梧清没回答。医务室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伤口清理上药时,她疼得微微蹙眉,但一声没吭。校医叮嘱了几句不要沾水、定期换药。
从医务室出来时,下课铃已经响了。邓筱陪着她慢慢走回教室。
在楼梯口,她们遇到了刚从楼上物理实验室下来的陈霜洲。他手里拿着一叠实验报告,似乎是刚去交材料。
看到杨梧清手臂和膝盖上醒目的纱布,他脚步顿了一下。
邓筱立刻像找到出气口一样,快速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强调:“李倩肯定是故意的,就因为裙子那件事,她在给江玥出气呢!”
陈霜洲听完,目光落在杨梧清包扎着的手肘上,停留了两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体育课上,注意安全。”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
“谢谢。”杨梧清同样平淡地回应。
陈霜洲点了点头,拿着报告离开了。
邓筱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望:“他就说这个啊……”
杨梧清倒不意外。陈霜洲不是会轻易介入女生间是非的人,他的世界有更清晰的边界和优先级。
回到教室,李倩立刻红着眼睛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杨梧清,你还好吧,真的对不起,我真的……这个给你,我特意去小卖部买的。”
她的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周围不少同学都看在眼里。
“不用了,医务室处理过了。”杨梧清没接,走回自己座位。
李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变成更深的愧疚:“那……那你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江玥坐在自己座位上,一直低着头,直到杨梧清坐下,她才飞快地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纱布,然后迅速低下头,指尖用力抠着橡皮。
放学时,杨梧清因为行动不便,收拾得慢了些。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和李倩、吴珊珊,还有似乎故意磨蹭的江玥。
李倩和吴珊珊在教室后排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刻意压低的笑声,目光偶尔瞟向杨梧清的方向。
杨梧清背好书包,慢慢站起身。膝盖的淤伤让她走路有些别扭。
就在她快要走出教室门时,身后传来李倩清晰得不加掩饰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了然:
“有些人啊,就是金贵。碰一下,摔一下,就不得了了。是吧珊珊。”吴珊珊吃吃地笑了两声。
杨梧清停下脚步,握着门把的手收紧。手肘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
她没有回头,拉开了教室门。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但平稳。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如芒在背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那个曾经只是敏感脆弱的女孩江玥,正在被某种黑暗的情绪和同样不怀好意的同盟,一点点拖向更深的泥潭。
而她自己,似乎无意间,成了那个泥潭形成的诱因之一。
这感觉糟透了。比她做不出竞赛题,比她发现自己是书中配角,比前世被陈霜洲拒绝,都要糟得多。
因为这一次,伤害并非来自遥远的命运或明确的拒绝,而是来自近在咫尺的、混杂着人性复杂面的恶意。这种恶意,穿着无意、好心、打抱不平的外衣,更难以防备,也更令人心寒。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空旷的走廊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