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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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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梧清的手肘和膝盖需要几天才能愈合,但这并不影响她正常的课业和竞赛培训。她仔细包裹好伤口去洗澡,每天按时换药,将疼痛和行动的不便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而非情绪化的困扰。
倒是邓筱,连续几天都气鼓鼓的。
“李倩绝对就是故意的。”在只有两人的时候,邓筱第一千次强调,“她那假惺惺的样子,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还有江玥,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她什么意思啊?”
杨梧清正在做一道复杂的电路分析题,笔尖没停:“她说什么都没用。李倩不会承认,其他人也不会信。”
“那就这么算了?”邓筱瞪大眼睛。
杨梧清抬起头,看着邓筱:“不算了又能怎样,去找李倩打一架?还是去老师那里告状,说我怀疑同学故意绊我?”
邓筱语塞。
“没有确凿证据,任何指控都会变成小题大做、得理不饶人。”杨梧清放下笔,语气平静,“李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越反应激烈,她就越能扮演被误解的委屈者,江玥也会更觉得我是咄咄逼人的一方。”
邓筱愣住了。她没想到杨梧清会分析得这么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那……难道就忍着?”
“不是忍着。”杨梧清重新拿起笔,“是战略忽略。我的精力和时间,有更值得投入的地方。”
她指指桌上摊开的竞赛题和日程表。复赛日期越来越近,培训小组的强度与日俱增,郑老师已经开始引入大学普通物理的内容,并要求他们每周完成一篇指定方向的文献综述。
这才是她真正的战场。至于李倩那点幼稚的把戏和江玥别扭的态度,在她重生后设定的优先级序列里,位置很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周五下午的化学实验课上,意外再次发生。
这次实验的内容是“酸碱滴定与中和热的测定”,需要使用精密温度计和磁力搅拌器。杨梧清和邓筱被分到一组,实验台恰好与江玥、李倩、吴珊珊那一组相邻。
实验进行到一半,需要将配置好的稀盐酸溶液从容量瓶转移到锥形瓶中。杨梧清拿着容量瓶,正准备倾倒,旁边的李倩突然“啊呀”一声,似乎是被脚下的电源线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撞向她们这边的实验台。
她手里正拿着一支刚用完、还没来得及冲洗的、沾有氢氧化钠溶液的玻璃棒。
电光石火间,杨梧清瞳孔骤缩。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容量瓶往远离自己和李倩的方向一撤,同时侧身避开。
“砰!”
玻璃棒擦着杨梧清的实验服袖子划过,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摔得粉碎。几滴残留的强碱溶液溅在了她的小腿袜子上,立刻烧出几个小小的焦痕。
而杨梧清手里的容量瓶,因为刚才那一下紧急撤手,瓶口撞在了旁边的铁架台上,虽然没有破裂,但里面的盐酸洒出了不少,溅在实验台和她的手上。
“嘶——”灼烧感从手背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李倩站稳后,立刻连声道歉,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混合着惊慌和无辜的表情,“我被线绊到了,杨梧清你没事吧?你的手……”
化学老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严厉地问:“怎么回事?”
“老师,我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到杨梧清了。”李倩抢先解释,眼圈又开始泛红,“我不是故意的,那根玻璃棒……”
“先去处理!”化学老师打断她,看向杨梧清被盐酸溅到的手背和裤腿上烧灼的痕迹,“杨梧清,去冲洗,至少十五分钟。邓筱,陪她去。”
杨梧清没说话,快步走到实验室角落的紧急冲洗水槽,打开水龙头,将手背置于缓慢流动的冷水下。冰凉的流水冲走残酸,缓解了灼痛,但被溅到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
邓筱跟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她绝对是故意的,两次了,那根玻璃棒她早该冲洗收好了,怎么会拿在手里到处走?”
杨梧清盯着水流下自己发红的手背,没说话。这一次,她也无法再用意外来解释了。李倩的动作太巧,时机太准。
巧合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必然。
“杨梧清,你怎么样?”化学老师走过来查看,“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冲洗后好多了。”杨梧清关掉水龙头,用纸巾轻轻吸干水分。手背红肿,但没有起泡,应该问题不大。裤腿上的烧痕也只是毁了一双袜子。
“李倩,”化学老师转向李倩,语气严肃,“实验操作规范强调过多少次,用完的玻璃仪器及时清洗归位,电源线整理好。今天如果溅到的是眼睛怎么办?写一份500字检讨,下周一交给我。”
“是,老师,我知道错了。”李倩低着头,声音哽咽,“我以后一定注意。”
处罚不痛不痒。但至少,这次“意外”被明确记录为李倩的过失。
杨梧清走回实验台时,目光扫过江玥。江玥正低着头,用力搅拌着她们组锥形瓶里的溶液,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看杨梧清,也没有看李倩,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实验里。
但杨梧清看到,她握着玻璃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实验课剩下的时间在一种古怪的安静中度过。李倩格外老实,吴珊珊也不敢多说话。江玥自始至终沉默。
下课铃响,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杨梧清落在最后,仔细检查了实验台,确认没有残留的危险药品。
走出实验室时,她看到陈霜洲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似乎是在等人。他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的专题讲义,目光平静地看向这边。
杨梧清的手背上,红肿未消,很是显眼。
陈霜洲的视线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问什么,只是直起身,走向楼梯口,像是恰好也要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二楼转角时,陈霜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实验室事故,可大可小。”
杨梧清脚步一顿,抬眼看他。陈霜洲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侧脸在楼梯间的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
“嗯。”杨梧清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他没问“怎么回事”,也没说“小心点”。只是一句近乎陈述的提醒。但这句提醒本身,已经传递了某种信息——他注意到了,并且认为那不是单纯的意外。
两人没有再交谈,沉默地走到一楼,然后一个向左回教室,一个向右去图书馆。
但那种微妙的、共享了某个隐晦认知的感觉,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周末的竞赛培训照常进行。杨梧清手背上的红肿已经消退,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培训内容是电动力学专题,郑老师讲得深入,要求他们当场推导演变一系列复杂的矢量公式。实验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低声讨论的声音。
中途休息时,赵景明伸着懒腰,凑到杨梧清这边:“杨梧清,你手怎么了?看着像烫的。”
“化学实验不小心溅到了。”杨梧清淡然回答。
“哦,小心点啊。”赵景明没多想,转头又去跟许博文讨论刚才一个推导步骤。
周骏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杨梧清:“最近好像意外比较多。”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措辞。
杨梧清看向他。周骏的表情很认真,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
“实验操作,谨慎为好。”她避开了实质回答。
周骏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没有散去。他不是赵景明那种粗线条,显然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
陈霜洲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喝完水,拧上瓶盖,重新翻开讲义,但目光在杨梧清手上那点未完全消退的痕迹上,又极快地掠过一次。
培训结束时,郑老师留下了新任务:“下周六,省物理学会组织一个参观活动,去市郊的新材料实验室。我们学校有几个名额,培训小组的同学优先。自愿报名,但建议你们去开阔一下眼界。”
新材料实验室?杨梧清心中一动。那是省内顶尖的科研平台之一,平时不对外开放。
“我去。”陈霜洲第一个开口。
“我也去。”杨梧清几乎同时说。
许博文和周骏也表示参加。赵景明挠挠头:“周六啊,行吧,我也去凑个热闹。”
“好,名单我报上去。”郑老师点头,“具体安排下周通知。”
走出实验楼时,天色已近黄昏。五人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回家。
杨梧清走出一段,忽然想起笔记本落在了实验室。她折返上楼。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却看到陈霜洲还在里面。他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下午推导的公式,他手里拿着板擦,却没有擦,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我来拿笔记本。”杨梧清解释,走到自己座位,果然在抽屉里找到了。
陈霜洲就下午的一道大题和杨梧清讨论起来,安静的实验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白板和偶尔低声交换意见的声音。两人专注地讨论着一个纯粹的物理问题,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走廊里传来保安巡查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两人才猛然回神。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这么晚了。”杨梧清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
“嗯。”陈霜洲也放下笔,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新推导,“这个思路可以继续深入。下周可以问问郑老师。”
两人一起收拾东西,关灯锁门,离开实验楼。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深秋的晚风吹过,带着凉意。
“你……”陈霜洲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却又顿住。
杨梧清转头看他。
陈霜洲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实验操作,安全第一。有些意外,一次是偶然,两次……”他没说完。
杨梧清听懂了。他在提醒她,他也认为那不是简单的意外。
“我知道。”她平静地回答,“谢谢。”
陈霜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走到校门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汇入城市的夜色。
杨梧清回到家时,父母正在等她吃饭。母亲沈静仪看到她手背上残留的痕迹,问了一句,杨梧清只说是实验不小心。
饭桌上,父亲杨文柏难得地问起了竞赛培训的情况。
“最近和小组同学相处怎么样?”他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带着审视。
杨梧清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还好。主要讨论题目。”
“陈霜洲还是小组里最强的?”
“嗯。”
“你呢,跟得上吗?”
“跟得上。”杨梧清回答得简短。
杨文柏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起他最近参与的一个人工智能与建筑设计交叉的学术会议。杨梧清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她能感觉到父亲对她最近状态的认可,但也察觉到那认可背后,是一种更严苛的观察——他在看她能走多远,能有多稳。
回到自己房间,杨梧清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学习。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脑海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李倩越来越露骨的恶意,
江玥沉默却暧昧的态度,
周骏隐约的察觉,
陈霜洲那句未说尽的提醒,
还有父亲看似随意的问题。
她像是站在一个逐渐收紧的旋涡边缘。旋涡的中心是江玥,但推动旋涡的,是更复杂的人心和积怨。
她可以继续选择忽略,专注于竞赛。但旋涡不会因为她不理睬而消失,只会越来越强,直到将她卷进去。
她需要更主动的策略。不仅仅是防御,更要破局。
但破局需要时机,需要筹码,也需要更清晰地看清旋涡之下,每个人的真实面孔和动机。
杨梧清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她摊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李倩、江玥、吴珊珊、周骏、赵景明、陈霜洲。
然后,在页面最下方,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耐心。”
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但在风暴眼中,最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判断。
她合上笔记本,翻开今天的竞赛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窗外的夜色,愈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