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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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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杨家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屋内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送风声。
杨梧清穿着家居服,坐在餐厅岛台前,面前摊着本周的计划完成度复盘表。母亲沈静仪坐在对面,小口啜饮着咖啡,手里翻看着一本乐团巡演的宣传册。父亲杨文柏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学院临时有个学术会议需要他主持。
“下周的钢琴课,李老师跟我沟通了,说你可以开始准备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了。”沈静仪放下杯子,声音轻柔,带着惯有的商榷口吻,“你觉得时间安排得开吗,你最近的学业似乎很紧。”
杨梧清从表格上抬起头,思考了两秒:“可以。每天午饭后抽二十分钟练基础指法和片段,周末集中时间整乐章练习。不影响学习计划。”她把每日钢琴练习一项,写进了下周日程表的固定模块。
沈静仪看着她笔下的表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女儿的规划能力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许多成年人,这让她欣慰,却也隐隐有些陌生。那个会因为练不好一段曲子而跑到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似乎被封锁在了这过于严谨的规划背后。
“也别太累着自己。”沈静仪最终只是这么说,起身去厨房,“中午想吃什么,王阿姨今天请假,妈妈给你做。”
“都可以,简单点就行,下午我还要去图书馆。”杨梧清回答,视线已经回到了错题本上。她需要把本周化学有机推断部分的两个顽固错误类型,再做一次归因分析。
午饭后,杨梧清换上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米色长裤,背着装得满满的书包出门。母亲在门口递给她一把伞:“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有雨。”
“谢谢妈。”杨梧清接过,目光掠过母亲保养得宜却难掩倦意的眼角,顿了顿,“您……下午要是闷,可以去看看画展,或者约林阿姨喝个茶。别总一个人在家。”
沈静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抬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知道了,快去吧。”
走出那栋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别墅,杨梧清轻轻呼出一口气。家庭像一座精美但温度恒定的玻璃房,她熟知其中每一条无形的边界。现在的她,正学习在边界内,为自己争取最大限度的氧气和生长空间。
城市的另一端,老旧居民区狭窄的街道在周末显得格外拥挤嘈杂。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晾晒衣物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江玥系着洗得围裙,站在自家那间不到十平米、兼做小卖部和住所的门面房前,用力拧干拖把。母亲周桂芳在里面咳嗽着整理货架,声音压抑而沉闷。
“妈,您进去歇着,外面我来。”江玥提高声音,将拖把水沥干,开始用力擦拭门口的水泥地。地面不平,积着前夜雨后的泥污,需要多拖几遍才能拖干净。
“咳咳……没事,妈不累。你把门口弄干净就行,里面货架妈来擦。”周桂芳的声音带着痰音,但很坚持。
江玥抿紧唇,不再多说,只是手下动作更快更用力。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也顾不上擦。早点干完,她才能有时间复习功课。高二了,功课一点不能落下,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她必须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
快到中午时,小卖部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客流小高峰,多是附近工地回来吃饭的工人来买烟、买水,或者赊一包盐、一袋味精。江玥熟练地收钱、找零、拿货,脸上挂着一种过早成熟的、略显紧绷的笑容。
人流稍歇,她刚拿起英语书想背几个单词,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狭窄的店门口,挡住了部分光线。
江玥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更加局促和小心翼翼。
是杨文柏。杨梧清的父亲。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与周遭油腻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果篮和几个印着药店标志的袋子。
“杨、杨叔叔。”江玥放下书,手脚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小玥,在忙呢?”杨文柏的声音比在自家时温和些许,但依旧带着知识分子的那种疏离感,“你妈妈在吗,我过来看看她,顺便带点东西。”
“在……在里面的。”江玥连忙侧身让开,朝屋里喊,“妈,杨叔叔来了。”
周桂芳擦着手从里面转出来,看到杨文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连忙招呼:“杨教授,您怎么又来了?快请进,里面……里面乱,您别介意。”
“没事没事。”杨文柏走进逼仄的店内,将东西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上,“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感觉怎么样,我又带了些新的,还有这个果篮,你和孩子补充点维生素。”
“好多了,好多了,劳您惦记。”周桂芳连声道,手脚麻利地想去倒水,却发现暖水瓶空了,“您坐,我这就烧水……”
“不用忙,我坐坐就走。”杨文柏摆摆手,目光在狭小简陋的店内扫过,最后落在墙角那张用木板和砖头垫高、堆满了江玥课本和练习册的书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小玥学习很用功。”
“是,是,这孩子懂事,知道用功。”周桂芳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
江玥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围裙的边缘。她能感受到杨文柏打量这个家和打量自己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属于上位者的怜悯。每一次杨文柏来,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和母亲生活的全部不堪。他带来的东西越贵重,越周到,这种对比就越刺眼。
更重要的是,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杨梧清。那个住在宽敞明亮别墅里、拥有最好学习资源、连父亲都如此体面有地位的同班同学。杨梧清知道她父亲经常来她们家吗,她会怎么想,是同情,还是……不屑?
杨文柏没有停留太久,简单询问了周桂芳的病情,又嘱咐了江玥几句“好好学习,有困难可以提”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杨文柏,小卖部里重新恢复沉寂。周桂芳看着桌上的果篮和药品,叹了口气,默默地开始收拾。江玥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和那与周遭环境极不协调的、包装精美的果篮,胸口堵得发慌。
她转身,重新拿起拖把,更加用力地擦拭着门口那块似乎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水泥地,仿佛要把某种无形的东西也一并擦掉。
下午,江玥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时间。她换了件最干净的格子衬衫,背上书包,准备去图书馆。那里虽然旧,但安静,有免费的开水和可以自习的座位。
路过一家新开的品牌文具店时,她忍不住在橱窗外停留了片刻。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笔记本、顺滑的进口笔、还有她只在同学桌上见过的便携式错题打印机。标价牌上的数字让她迅速移开了目光。
她捏了捏书包里那本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笔记本,想起杨梧清桌上那些簇新的、分门别类的文件夹和参考书,又想起刚才杨文柏带来的那个果篮。
深吸一口气,她挺直脊背,快步离开了橱窗。阳光有些刺眼,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她必须更努力,更努力才行。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找到好工作,才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才能摆脱这种总是需要接受馈赠、总是被对比、总是活在别人阴影下的日子。
她快步走向公交站,心里那点因为陈霜洲偶尔的帮助而升起的微弱暖意,似乎也被这现实而沉重的下午,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不公的隐隐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