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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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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初赛的日期,在杨梧清精密如齿轮运转的新日程表上,是一个被红笔反复圈出的节点。她的课桌堡垒日益森严,邓筱已经从一开始的惊叹,发展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能精准地从那堆“砖头”里帮她抽出一本指定的《电磁学千题巧解》。
变化带来的涟漪,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扩散。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空气有些躁动。杨梧清正和一道电路设计题搏斗,指尖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着节拍。突然,旁边传来“哐当”一声闷响,伴随着低低的惊呼。
她转头,只见邓筱捂着手腕,眉头皱成一团,脚边是翻倒的椅子,更麻烦的是——椅子腿不偏不倚,压住了前面陈霜洲放在地上、敞着口的书包带子,连带把里面几本书和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也扯了出来,散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邓筱疼得龇牙咧嘴,还忙不迭地道歉,想弯腰去捡,手腕却使不上劲。
前座的陈霜洲闻声回头,看到地上的狼藉,眉头微蹙,立刻起身。几乎在同一时间,靠走廊这边的杨梧清也已放下笔,动作比他更快一步。
她没有先去碰那些书,而是先扶稳了椅子,避免二次磕碰,然后看向邓筱:“手腕能动吗,是不是扭到了?”
“好像……有点拧着了。”邓筱哭丧着脸。
“别乱动,我去拿喷雾。”杨梧清记得教室后面的医药箱里有应急的冰敷喷雾。她转身快步走过去,取来喷雾递给邓筱:“先喷一下,固定好,下课去校医室看看。”
处理完邓筱这边,她才看向地上的书本。陈霜洲已经蹲下身,正将自己的书包扶正,捡起那几本教材。杨梧清的视线落在那本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上。
它恰好翻到某一页,上面不是工整的课堂笔记,而是一幅钢笔速写——寥寥几笔,勾勒出学校老图书馆一侧爬满枯萎藤蔓的斑驳墙壁,光影对比强烈,角落签着一个花体英文名“S. Chen”,笔触竟有种与陈霜洲平日理性气质不符的洒脱不羁。
她目光一顿,随即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任何一页普通的纸。她弯下腰,帮他捡起滚落到自己脚边的一支黑色绘图铅笔,笔杆上有同样的“S. Chen”刻痕,已经用得有些旧了。
“你的。”她将铅笔和那本合上的速写笔记本一并递过去,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对那幅画发表任何评论,就像递还一支最普通的圆珠笔。
陈霜洲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笔记本冰凉的硬壳封面。他抬眼,看了杨梧清一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先处理同伴伤势,再解决衍生问题,处理清晰得不像临时反应。而且,她看到了那幅画,眼神里却没有他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好奇、探究或刻意的赞美,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仿佛那只是笔记本里该有的一页。
“谢谢。”他简短道,将笔记本和铅笔收回书包内袋,目光扫过她桌上那堆高难度竞赛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手腕没事吧?”这话是问邓筱,但眼神掠过时,也算包含了出手帮忙的杨梧清。
“没大事,就是吓一跳。”邓筱喷了喷雾,缓过来一些,连忙说,“真不好意思啊陈霜洲,弄乱你东西。”
“没关系。”陈霜洲点点头,重新坐回座位。这个小插曲似乎就此结束。
然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在陈霜洲的认知里,杨梧清的形象曾经是模糊的,被贴上那个总是出现在附近和成绩不错但有些扰人的标签。
而刚才那不到两分钟里,她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高效且得体的应对能力,甚至有一种与她桌上那些冰冷公式隐隐相合的、对突发状况的最优解思维。尤其是她对自己那幅与“学霸”形象略有出入的速写所表现出的、平淡的尊重,让他感到些许意外。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另一双始终关注着陈霜洲的眼睛。
江玥坐在斜后方,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看到陈霜洲的书包被碰倒,看到杨梧清迅速而自然地帮忙收拾,看到两人之间那短暂而平静的交接,更看到陈霜洲接过东西时,投向杨梧清的那个短暂的、带着一丝评估意味的眼神。
她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是杨梧清。
最近,杨梧清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找各种借口在陈霜洲周围打转,这让江玥起初松了口气。可渐渐地,她发现,这种“消失”反而让杨梧清显得不同了。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由难题、竞赛和计划构成,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因家境优渥和成绩顶尖而拥有的底气。这种底气,是江玥拼命想拥有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的。
而现在,连偶然的事件都能让他们产生交集。杨梧清处理得那么自然,那么……像个正常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同学。甚至,好像还因此让陈霜洲多看了她一眼。
一种混合着不安和淡淡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桌上那本边角磨损的参考书。她需要很努力,才能得到别人或许天生就拥有的东西,包括关注,包括尊重。
几天后的化学实验课,两人再次同组。这次是制备乙酸乙酯,需要控制温度和滴加速度。江玥负责加热和搅拌,杨梧清负责滴加浓硫酸和乙醇混合物,并记录现象。
实验开始还算顺利。但当需要将产物导入分液漏斗进行洗涤分离时,江玥因为紧张,手抖了一下,承接的烧杯没对准,少量带着刺激性气味的乙酸乙酯混合液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杨梧清的实验服袖口和手背上。
“啊对不起。”江玥慌忙道歉,脸一下子白了。
杨梧清迅速后退半步,避开可能更多的溅射,眉头都没皱一下,先快速扫了一眼通风橱的状况,然后才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有点红,但问题不大。她转身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大量清水冲洗,动作稳定,没有惊慌失措。
化学老师闻味过来,查看了情况,批评了江玥操作不当,强调安全规范,又询问杨梧清是否需要去医务室。
“不用,老师,只是溅到一点,已经冲洗了。”杨梧清擦干手,实验服袖口的污渍暂时无法处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责怪,也听不出亲近,只是陈述事实,“下次我会注意提醒同伴承接时的角度。”
江玥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衣角。杨梧清的冷静处理,对比她的失措,更让她感到难堪。那句“提醒同伴”听起来像是免责声明,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指责——看,都是因为你没做好,才需要我提醒。
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同学那样,抱怨两句,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情绪?这种彻底的平静,反而让江玥觉得自己被衬托得更加笨拙和狼狈。
她看着杨梧清挽起沾了污渍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块样式简单却质感很好的手表,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后续的清洗步骤,侧脸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放学时,杨梧清和邓筱去图书馆。路过公告栏,看到新贴出的物理竞赛初赛考场安排。杨梧清的名字和陈霜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同一考场的不同座位号上。
“咦,你俩一个考场诶。”邓筱惊讶的说道。
杨梧清扫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同考场而已,枫城考点就那么几个教室。
她们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却不知,稍晚一些时候,江玥也独自来到了公告栏前。她寻找着自己关心的数学竞赛通知,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物理竞赛的安排吸引。当看到陈霜洲和杨梧清并列出现在同一张表格、同一个考场时,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么巧吗?
她想起下午实验课的事情,想起之前杨梧清帮陈霜洲捡东西时两人之间那短暂无声的交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疑虑,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也许,杨梧清并没有真正放弃。也许,她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高级的方式。竞赛,共同的目标,同一个考场……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可以产生交集的理由。
江玥抱紧了怀里的书,初秋傍晚的风吹在她单薄的外套上,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她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任何一点可能的威胁,都会被无限放大。她必须更努力,更小心,才能守住自己好不容易感受到的那一点点温暖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