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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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卷子雪片般落下，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以残酷的匀速递减。
三班教室里的空气，除了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还多了一种紧绷感。
陈霜洲的时间表运行精密如常。晨读、课堂、午间整理、晚自习分段，每一项后面的空格都准时打上勾。
他与杨梧清的讨论频率稳定在每周二到三次，内容严格限定在竞赛拓展和疑难知识点攻关。效率是他衡量一切的首要标准，包括人际关系。
变化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
最后一节自习课，陈霜洲在解一道压轴题。思路行至关键处，需要确认某个边界条件的常规处理方法。他习惯性地抬头，目光投向斜前方杨梧清的座位。
座位空着。
他视线微顿，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段，杨梧清通常会在座位整理当天的笔记。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色墨点。继续解题，但注意力像被扯开了一条细缝。两分钟后，他再次抬头。座位依然空着。
周骏从前排回头，低声问：“陈霜洲，物理竞赛集训的预报名表，你填好了吗？”陈霜洲嗯了一声，将表格递过去，目光第三次扫过那个空位。
“杨梧清呢？”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周骏推了推眼镜：“刚才被郑老师叫走了，说是市里来了个什么交流团，有高校教授，可能需要学生代表陪同参观实验室。”他顿了顿，补充道，“郑老师还叫了二班的顾屿。”
顾屿。
这个名字让陈霜洲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偏离轨道的线。
顾屿，二班物理竞赛的佼佼者，上学期末省赛拿了二等奖，性格开朗，在年级里人缘颇好。
更重要的是，顾屿曾公开表示过对杨梧清解题思路的欣赏，在几次跨班讨论中主动找她交流。
陈霜洲垂下眼，看着草稿纸上那道偏离的线。他用尺子将它仔细涂掉，动作标准，但涂改区域的纸张微微起毛。接下来的解题步骤，他用了比平时多百分之四十的时间。
下课铃响。杨梧清依然没有回来。
陈霜洲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十秒。他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从这里可以望见实验楼的方向。夕阳将玻璃幕墙染成金色，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看什么呢？”赵景明晃悠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实验楼啊。听说今天来了个挺厉害的教授。顾屿那小子运气真好，能跟着去蹭脸熟。”
他随口说着，拍了拍陈霜洲的肩膀，“走啊，吃饭去。许博文说他发现食堂新窗口的蛋白质摄入性价比更高。”
陈霜洲没动。“你们先。”
赵景明挑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吹着口哨走了。
走廊渐渐空荡。陈霜洲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目光定在实验楼出口。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此刻的行为：等待一个效率未知的结果，打乱既定的晚餐和晚间学习时间，不符合最优时间管理原则。
但他没有离开。
十七分钟后，实验楼玻璃门推开。几个人走出来，郑老师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旁边跟着杨梧清和顾屿。顾屿正侧着头对杨梧清说着什么，手势比划，脸上带着笑。杨梧清微微点头，手里拿着笔记本，似乎在记录。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内容。但顾屿身体倾向杨梧清的幅度，以及那种自然而熟稔的姿态，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陈霜洲视野。
他看见杨梧清抬起头，对顾屿说了句什么，顾屿笑得更明朗了些，还抬手似乎想拍她肩膀，但中途改成了指向她手中的笔记本。
陈霜洲站直了身体。走廊灯还没亮，夕阳的余晖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模糊。
他应该转身离开。这不符合逻辑。杨梧清与谁交流、关系如何，属于她的社交自由范畴，不影响团队协作效率，更不影响他的既定目标。
然而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郑老师一行人走近了。杨梧清先看到了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陈霜洲？”
顾屿也看过来，笑容未收，抬手打了个招呼：“陈霜洲，在等人？”
陈霜洲的目光掠过顾宇，落在杨梧清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如常，鼻尖因为实验室的空调有点微红，手里笔记本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有事找你。”陈霜洲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关于周六培训的课题分工。”
杨梧清看了眼郑老师。郑老师点头：“你们聊。梧清今天辛苦了，顾屿也是。”又对教授介绍，“这都是我们年级最优秀的学生。”
教授和蔼地笑了笑。
顾屿很识趣：“那教授，郑老师，我先回教室拿东西。杨梧清，回头我把今天提到的那个论文发你邮箱啊。”他朝杨梧清挥挥手，又对陈霜洲点点头，转身走了。
杨梧清走到陈霜洲面前：“什么课题分工，不是上周就定好了吗？”
陈霜洲没有回答。他看着顾宇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转回视线。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掠过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细微的阴影。
“你晚上有空吗？”他问，话题突兀地跳转。
杨梧清更疑惑了：“按计划，晚上是整理今天交流内容和预习明早的数学。怎么了？”
“需要调整。”陈霜洲语速比平时快，综合卷的第七题，你用的方法有漏洞。需要重新推导。”
杨梧清皱眉：“第七题，我们昨天讨论过，结论一致。而且那道题……”她忽然停住，仔细看了看陈霜洲的脸。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深处有一种她极少见到的、近乎锐利的东西。
“你确定是第七题？”她放缓语气。
陈霜洲沉默了两秒。这罕见的迟疑让他自己心头一凛。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用不充分的理由掩盖真实动机，且立刻被对方察觉。
“不是第七题。”他承认，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转向走廊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是别的事。”
“什么事？”
陈霜洲没说话。他无法解释。无法解释为什么看到顾屿靠近她时会感到不适，为什么明明有更高效的联系方式却要在这里无意义地等待，为什么此刻心头盘绕的是一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名为占有的情绪干扰。
这种失控感，对他来说陌生而危险。
杨梧清等待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让陈霜洲指尖微颤。
“是因为顾屿吗？”她问，直白得让他猝不及防。
陈霜洲猛地看向她。
杨梧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静：“他今天只是帮忙做实验演示，因为郑老师需要两个操作熟练的。交流时他提到一篇新论文，恰好和我最近在看的方向相关，所以我记下来了。仅此而已。”
她陈述事实，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将事件原貌铺开。
陈霜洲所有紧绷的、混乱的、不合逻辑的情绪，在这段简洁的陈述面前，忽然失去了立足点。像精心搭建却基于错误假设的模型，被一个确凿的实验数据轻易推翻。
尴尬吗？或许。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惊愕——他竟然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场景扰动，甚至做出了低效且意图不明的行为。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定，但语速稍慢，“是我误判了信息。”
“误判了什么信息？”杨梧清追问，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陈霜洲这次停顿了更久。走廊灯骤然亮起，冷白的光线将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都照得清晰。他看见杨梧清眼中自己的倒影，也看见她等待答案时的耐心。
“误判了……”他斟酌词句，试图将难以言说的情绪转化为可分析的变量，“社交互动与核心目标关联度的权重。”
杨梧清听了，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那么，修正后的权重是多少？”
陈霜洲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笑意的东西，心头那点残余的滞涩忽然松动了。
“接近于零。”他回答，语气彻底平稳下来，“不影响既定协作效率。”
“很好。”杨梧清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次误差校准，“那今晚的计划照旧。第七题如果有新思路，明天课间再讨论。”
她转身走向教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顾屿要发的那篇论文，是关于量子点合成新方法的，我记得你上周提过需要这方面资料。收到后我会转发给你。”
陈霜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刚才有一阵极其短暂的、陌生的胀痛。现在消失了。他在社交/情绪干扰评估一栏，罕见地画了一个星号，旁边用极小字标注：需观察后续波动性。
然后他翻开电磁学习题集，找到第七题。昨晚他们的解法确实是最优路径，没有漏洞。
他在题目旁边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一个顾字，笔锋凌厉。写完立刻用直尺和涂改液彻底覆盖，直至那片区域光洁如新，只留下一点轻微的纸质凸起。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投入计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稳定而规律，仿佛刚才那场短暂、无理、却真实存在的扰动，从未发生。
只是，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角落，某种防御机制已悄然启动——关于杨梧清社交边界的观察优先级，被隐秘地调高了一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