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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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大榜的红纸贴在公告栏，像一片静默燃烧的火焰，熨烫着初夏微燥的空气。
陈霜洲的名字，稳稳嵌在理科榜首。杨梧清紧随其后，两人总分咬得极紧，只在细微的理综主观题评分上略有差异。这结果毫无悬念，却每次都能引发低年级学生小小的、带着仰望的骚动。
周骏位列年级第七，各科分数均衡得像用尺子量过，试卷卷面整洁得可以拿去展览。
许博文理科惊艳，尤其是物理和数学，几乎满分，但语文拖了后腿，卡在年级十五名左右，正对着自己的卷子推眼镜，喃喃分析着古诗词鉴赏的得分效率问题。
赵景明，年级六十八名，一个符合他中上但心思活络人设的位置，他扫了一眼榜单，目光在顶端那两个名字上停了停，吹了声口哨，转头就去研究艺术生那边的排名了。
邓筱和林薇分别在六十名和七十五名。她们的拿手在于文科，理科多少拖了后腿。
五班那边，江玥的成绩有些下滑，勉强挂在百名边缘，脸色不太好。据说她期末前状态极差，请了好几次假。
当然，这些都与三班教室此刻的气氛不太相干。
“所以——就这么定了！”林薇站在讲台边，挥舞着一张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行程单，圆脸上笑容灿烂，马尾辫梢的卷发跟着一跳一跳，“期末考后充电之旅，目标：邻省青梧古城，两天一夜，咱们几个，加上赵景明、许博文，还有筱筱，自驾过去。我爸贡献一辆七座车，周骏他爸也能开一辆刚好。”
被点到的邓筱小声补充：“是赵景明非要拉上我和许博文……”
“这叫资源整合，人多热闹。”赵景明斜靠在椅子上，校服拉链照例只拉一半，露出限量版T恤的logo，
“青梧古城啊，据说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群，还有个小型的古代科技博物馆，杨神，陈神，这不比刷题有意思？”
他故意把神字咬得夸张，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杨梧清从一道未完全解开的物理竞赛题中抬起头，微微蹙眉。
旅游？她下意识看向陈霜洲。
陈霜洲也刚好从手里的英文期刊上移开视线，两人目光一碰，都看到对方眼里类似的迟疑——效率优先的思维模式，让纯粹的游玩显得有点奢侈且目的不明。
周骏已经拿出了笔记本，严肃地推了推眼镜：“林薇，行程单上的时间安排需要进一步优化。从本市到青梧古城车程约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加上休息和可能的堵车，实际需要预留四小时以上。
你安排的上午九点出发，中午到达后立即参观匠器坊，考虑到用餐时间和状态调整，可能过于紧凑。另外，住宿地点距离古城核心区步行十二分钟，晚上集体活动后的返回路线和安全预案需要明确……”
林薇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拜托拜托！细节我们路上慢慢敲定嘛，重点是，大家去不去？”
她目光殷切地扫过杨梧清和陈霜洲，“梧清，陈霜洲，你们都闷头学了一学期了，PT比赛也刚结束，该放松一下啦。而且，”她眨眨眼，“我听我妈说，陈叔叔和沈阿姨前两天还聊起，说咱们这届孩子压力太大，有机会应该一起出去走走呢。”
家长抬出来了。杨梧清想起母亲沈静仪确实提过一句，说陈霜洲的父亲陈医生觉得霜洲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缺乏点少年人的活气。
陈霜洲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他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
许博文突然插话，眼镜片后的目光直直看向陈霜洲：“从认知心理学和效率角度，阶段性高强度专注后，进行适度且内容有相关性的放松，有助于清空工作记忆干扰，提升下一阶段的学习效能。
青梧古城的建筑力学结构和那个科技博物馆，存在可观察的学习点。性价比尚可。”
赵景明噗嗤笑出来：“许博文，你能不能别用写论文的语气推荐旅游景点？”
“我在陈述客观事实。”许博文一板一眼。
杨梧清沉吟片刻。许博文的话虽拗口，但有点道理。纯粹的玩耍她可能难以投入，但如果有可观察、可思考的内容……她再次看向陈霜洲，用眼神询问。
陈霜洲合上期刊，简短道：“可以。需要明确行程节点和集合纪律。”
“耶！”林薇欢呼，“就知道有戏，班长，细节交给你把关。赵景明，许博文，你俩没问题吧？筱筱，一起去嘛，可好玩了。”
邓筱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林薇，又瞥了一眼旁边开始用手机查青梧古城建筑特征的许博文，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行程就在这种半推半就与严谨规划的混合气氛中定了下来。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两辆车，周骏父亲开一辆，载着周骏、林薇、邓筱和大部分行李，平稳得像在执行标准化流程。赵景明蹭上了林薇家的车，美其名曰活跃气氛，实际上是他自己的驾照还在实习期，家里不放心他开长途。
许博文、杨梧清、陈霜洲则坐了另一辆。
车驶出城市，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开阔。赵景明果然不负气氛组盛名，从最新的游戏发售聊到年级里谁和谁好像有点苗头，再到隔壁班老师的新发型，嘴就没停过。
林薇笑着接话，邓筱偶尔小声补充，周骏父亲和蔼地听着，周骏则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对照打印出来的行程计划。
另一辆车里，气氛就安静得多。
许博文上车就掏出一本《中国古代机械图谱》看了起来。
杨梧清靠窗坐着，看着飞速后退的田垄和远山，心境有些奇异的放空。陈霜洲坐在她斜后方，戴了耳机，但似乎也没在听什么，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平静。
偶尔，杨梧清能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似乎也在看向她这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安静的、互不打扰的默契在车厢里流淌，与前面那辆车的热闹截然不同。
到达青梧古城已是中午。安排好住宿，简单用餐后，一行人便汇入古城的青石板路。
古城的韵味确实独特，飞檐斗拱，斑驳砖墙，潺潺溪水穿城而过。
林薇像只欢快的雀鸟，拉着邓筱四处拍照，对各种手工艺品店充满好奇。
赵景明则开启了人文观察模式，点评着游客的穿搭，猜测着店铺老板的故事，还不忘用手机记录素材。
周骏举着一个小型手持GPS和行程单，一丝不苟地提醒：“下一站，古代科技博物馆，在东街方向，步行约需八分钟。建议参观时间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以保证五点半前到达预订的餐馆。”
许博文已经率先朝博物馆方向走了，嘴里念叨着：“据记载，该博物馆藏有元代水利磨坊的复原模型，值得一看。”
杨梧清和陈霜洲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队伍稍后的位置。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洒下细碎的光斑。
周围是喧嚣的游客，但走在彼此身边，却仿佛隔开了一层透明的宁静屏障。
“那个，”杨梧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PT展演那天，谢谢你。”
陈霜洲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谢什么？”
“所有。”杨梧清说，“应对流言的策略，发现摄像头的应变，还有……信任。”她顿了顿，“我知道，你或许只是基于团队利益最大化的理性判断。”
陈霜洲沉默了几秒，走过一个拱桥，桥下流水淙淙。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理性判断是基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轻缓了一丝，“但信任的建立，不完全基于理性计算。”
他目光转回前方，语气恢复了平直的叙述，“你的能力、专注、以及面对问题时的反应模式，构成了可预测的可靠区间。在这个区间内，信任是高效协作的自然产物。”
很陈霜洲式的解释。剥离了感性的渲染，将信任拆解成能力、专注、行为模式等可观测的变量。
但杨梧清听懂了，甚至觉得这种解释，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所以，是基于可预测的可靠？”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调侃。
陈霜洲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微小得如同水面的涟漪，一闪即逝。“可以这么理解。”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区间，目前为止，置信度很高。”
杨梧清的心跳，在初夏古城慵懒的午后阳光里，很轻微地快了一拍。她转过头，假装被路边一家木雕店吸引。
这时，前面传来林薇的惊呼和赵景明的大笑。
原来林薇拍照太投入，差点撞上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是周骏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还不忘提醒“古城道路不平，请注意脚下安全”。
许博文则已经站在科技博物馆门口，正对着门楣上的匾额研究其木质和榫卯结构。
古代科技博物馆规模不大，但陈列精巧。从简仪、浑天仪的复制品，到精巧的指南车、记里鼓车模型，再到水运仪象台的动态演示，吸引了不少游客。
许博文如鱼得水，几乎把脸贴在了展柜玻璃上，对着一个宋代莲花漏的分解图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周骏则拿着小本子，认真记录着展品说明和参观时间节点。
杨梧清和陈霜洲不约而同地被一个大型的古代建筑抗震结构模型吸引了。模型清晰展示了柱础、斗拱、榫卯如何在受力时通过形变和摩擦消耗能量。
两人站在模型前，看了很久，偶尔低声交换一两个术语，指尖在玻璃柜上虚点，模拟着力的传递路径。
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PT实验室，沉浸在纯粹的逻辑与结构之美中，周围嘈杂的人声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林薇跑来催：“两位大学霸，再看下去博物馆要关门啦。晚上西街有灯会，据说很漂亮，我们快去吃饭吧！”
晚餐是当地的特色菜，席间气氛轻松。
赵景明妙语连珠，逗得林薇和邓筱笑个不停。
许博文认真评价着一道菜里可能用到的香辛料及其历史渊源。
周骏则负责给大家添茶倒水，并提醒大家不要吃得太撑影响稍后活动。
杨梧清安静地吃着，听着，偶尔和陈霜洲目光相接，看到他眼中一丝罕见的、近乎放松的平和。
夜幕降临，古城华灯初上。西街的灯会果然热闹，各式灯笼将古朴的街道装点得流光溢彩。
人流如织，林薇兴奋地拉着邓筱往最亮的灯廊下钻。
赵景明举着相机，四处捕捉人间烟火气。
许博文对一盏走马灯的内部传动装置产生了浓厚兴趣，围着它打转。
周骏一边注意着队伍不要走散，一边也被一盏造型精巧的莲花灯吸引了目光。
不知不觉，杨梧清和陈霜洲又被涌动的人流带到了稍微僻静些的临水栈道。
这里的灯光稀疏了许多，能听见清晰的流水声，对岸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杨梧清忽然说。
“什么？”陈霜洲问。
“旅行。”杨梧清看着水面倒映的、破碎的灯光，“还有……和这么多人一起。”
“效率不高。”陈霜洲陈述事实，“但信息输入维度增加了。”
杨梧清笑了笑：“比如？”
“比如，”陈霜洲看向她，栈道旁昏暗的灯光让他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许，“观察到可预测的可靠在非实验室环境下的表现。”
杨梧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接续下午关于信任区间的话题，并且用一种近乎冷幽默的方式，将这次旅行也纳入了他的观察样本。
“那么，观察结论是？”她顺着他的话问，心里有些莫名的期待。
陈霜洲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栈道的木栏杆，面朝她。
远处灯会的喧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乐，近处只有水声和微风。
“结论是，”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置信区间维持，且……观测到新的稳定参数。”
“什么参数？”
陈霜洲的目光落在她眼中，那里映着细碎的、水波般的光。
“比如，”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精确的表述，“在非结构化环境中，依然保持核心目标清晰和逻辑判断的能力。以及，”他移开视线，看向流淌的河水，声音低了一分，“面对意外或无关干扰时，表现出的某种适应性。”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肯定和欣赏的话语了。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字字确凿。
杨梧清的心慢慢落回实处，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她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栏杆上，两人并肩看着幽暗的河水。
“你也是。”她说。
沉默了片刻，陈霜洲嗯了一声。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一种安静而坚实的暖意，在夜色与水声的包裹中，悄然生长。
它不同于竞赛成功的激昂，也不同于破解难题的兴奋，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条注定孤独又迷人的探索之路上，存在一个可以并肩、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偶尔依靠的同行者。
远处，林薇在喊他们的名字，声音带着笑，还有赵景明搞怪的呼应。灯光流淌，人声熙攘。
夏夜还长，古城的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