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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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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实验课上的险情,像一滴浓酸滴入水中,剧烈反应后,沉淀下无声的余烬。但真正的涟漪,在周五傍晚才悄然荡开。
杨梧清因为要整理竞赛小组的报告,留到很晚。当她终于关上电脑,教室已空无一人,窗外暮色四合。她发现自己的水杯落在了化学实验室,便朝实验楼走去。
实验楼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化学实验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渗出。
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她的水杯果然在水槽边。拿起冰凉的水杯,正要离开,隔壁准备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极力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准备室的门半开着。杨梧清脚步顿住。
透过门缝,她看到江玥背对着门口,蜷缩在一张旧椅子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单薄的肩膀因为疼痛而颤抖。她的面前摊着试卷和练习册,但显然无法看进去一个字。
紧接着,陈霜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从准备室里面的药品架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实验室的绿色暖水瓶和一个干净的烧杯。他的表情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分明,但动作平稳。他将烧杯放在桌上,倒了些热水。
“实验室只有这个,小心烫。”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江玥似乎想说什么,但疼痛让她的话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呜咽。她试图去拿水杯,手臂却软软垂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陈霜洲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江玥的肩膀,阻止了她滑下椅子的趋势。另一只手同时护住了那杯热水。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昏暗的灯光,堆积的仪器阴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少年有力的手臂支撑着少女单薄颤抖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场意外的病痛而被骤然拉近。陈霜洲眉头微蹙,低头看着臂弯里脸色惨白、紧闭双眼的江玥。那是一个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姿势。
杨梧清站在门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冰凉的触感直抵掌心。
前世的记忆碎片轰然涌现——
他永远冷静疏离的目光,从未为她停留。
他所有的耐心和细致,似乎都是另一个女孩的特权。
她曾以为,这一世的不同能改变引力轨迹。
原来只是错觉。
心脏像是被缓慢浸入冰水,钝痛伴随着刺骨的凉意蔓延开来。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了然的荒谬。
看,剧情总有办法将主角推到一起。在一个无人打扰的黄昏,一次恰到好处的病痛,就能上演经典的救赎戏码。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离开时,准备室里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陈霜洲在扶稳江玥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很快将江玥扶正,让她靠住椅背,随即松开了手,甚至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回了礼貌的距离。
“你需要去医务室。”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江玥虚弱地摇头,声音细若游丝:“不用……我缓一下就好……”
陈霜洲没再劝说。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放到耳边。
“林薇,”他对着电话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在哪?……江玥在化学实验室准备室,不太舒服。嗯,胃疼。……好。”
他挂断电话,看向江玥:“林薇就在附近,马上过来。她会陪你去医务室。”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烧杯,试了试水温,再次递到江玥手边——这次,确保她自己能拿稳。“先喝点热水。”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旁边桌子上的、属于他自己的几本参考书和笔记本,动作利落,没有再看江玥一眼。
整个过程,从扶住她到打电话叫林薇,不过两分钟。他的处理方式高效、周到,但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保持的边界感。那不是温柔呵护,更像是一种“遇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流程化操作。解决问题的是林薇,是医务室,不是他。
杨梧清怔住了。
预想中那种暧昧温情的延续并没有发生。陈霜洲的举动更像是一个负责任的班长,在同学突发状况时,采取了最稳妥、最避嫌的处理方式——找其他女同学来帮忙。
这和她记忆里、以及想象中的剧情不太一样。
可为什么,心里的钝痛并没有因此减轻?
也许是因为,即使他处理得如此克制,如此正确,刚才那短暂扶持的画面,以及他此刻守在一旁等待林薇到来的事实,依然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联系。一种在她疼痛时,他会出现,会安排,会确保她得到照顾的联系。
这联系也许无关私情,却依然牢固得刺眼。
准备室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林薇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江玥,你怎么了,陈霜洲说你胃疼?”
她一眼看到门边的杨梧清,愣了一下:“梧清,你也在?”
室内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陈霜洲的目光越过林薇,落在杨梧清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在她握着的水杯上停留了一瞬。
江玥也看到了杨梧清,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堪,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杨梧清瞬间成了目光的焦点。她本该是那个隐在暗处的旁观者,此刻却被推到灯光下。
“我来拿水杯。”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忙。”
她朝林薇点了点头,没有看陈霜洲,也没有再看江玥,转身离开了准备室门口。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疾不徐。
走出实验楼,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实验室里那股沉闷的空气。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吹不散心口那种沉甸甸的窒闷。
是误会了吗?
也许。他的处理无可指摘,甚至堪称避嫌的典范。
但那又如何?
她亲眼看到他在江玥最脆弱时伸出的手,看到他蹙眉时那一闪而过的专注,看到他即使保持距离也依然守在附近,直到将责任妥善移交。
这一切,或许无关风月,却比风月更让她清晰地看到——在陈霜洲的世界里,江玥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责任或问题。
而她杨梧清呢?大概只是一个……可以并肩解题、高效合作的同类。
前者带着人性温度的牵连,即使冰冷克制。
后者是纯粹理性的认可,即使价值更高。
哪一种更触动人心?哪一种更像……故事里该有的样子?
杨梧清握紧手中冰凉的水杯,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这些了。可当亲眼看到,感受依然如此鲜明。就像知道手术会痛,但真到刀子划开皮肤时,生理性的颤栗无法抑制。
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她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天空,挺直了被寒风吹得僵冷的脊背。
误会也好,真相也罢。
她只知道,从此刻起,那根名为期待的弦,必须彻底斩断。
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个曾以为可以挣脱的、女配的命运。
她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那里有未完成的竞赛题,有只属于她自己的、由逻辑和汗水构筑的世界,没有温情的扶持,也没有冰冷的责任,只有她一步一步、可以完全掌控的路径。
只是,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准备室里那昏暗灯光下的画面,依然会在脑中闪回——他扶住她的手,他蹙起的眉,他打电话时清晰的侧脸。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不是注定他们要相爱,而是注定她会看到,会记得,会被这根刺扎进心里,然后带着它,走完自己选的路。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