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猎宴》半水间

41、永不相交的线 “想在国内

　　云晚烟微微睁大了双眼。

　　萧应驰：“顾淮舟这人，为了达成目的是不择手段的，我不信他，但既然你要还这个人情，我陪你去。”

　　她一怔，萧应驰钻研数学竞赛，走得应该是国内高考路线，他要去参加这个研学项目，对自己几乎是没有任何帮助的吧？

　　她低声：“要么算了……你在学校学竞赛吧。”

　　萧应驰微微蹙眉：“在学校？然后你和他一起去？”

　　语罢，他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走。”

　　她一愣：“啊？”

　　“和你一起去雪山。”他淡然一笑，眼中光芒乍现。

　　*

　　一周后。

　　A校专飞乞力马扎罗雪山的飞机起飞。

　　云晚烟坐在飞机中段，顾淮舟坐在她前边。她上机的时候便没有看到萧应驰，不禁有些疑惑。

　　她的视线隐隐落在了飞机最后排，那个视觉死角。

　　因为是包机，这架飞机上异常宽敞。

　　飞机起飞，目之所及，从广场到大楼再到街道、经络分明的交通网……

　　进入云层。

　　绵密洁白的云映入眼帘，她隐隐想要落泪。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不免心潮澎湃。

　　随着继续飞行，大地的纹理不断变化。蒙古的戈壁、中国的群山、青藏高原的雪峰、南亚的平原……原本地理课本上的词汇，如今化作了图卷，展开在她眼前。

　　真好啊，真好。

　　一股雀跃，自心头升起。

　　云晚烟勾起唇角。

　　纵她卑如草木，可终归不还是享受了如此风光。

　　古语有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接触了这些后，假使完成了攻略任务，从A校转学出去。那么从此以后，她又该如此自处？

　　莫说是环境，哪怕……

　　是人。

　　剑眉星目，冷冽凌厉的桃花眼，漆黑的瞳仁里总是仿若含着寒冰，可在看向她的时候，雪融晴开。

　　人人皆道萧应驰冷淡不经，可，就只是她来的两三个月，就见过他无数次笑。

　　离开了A校，还会有另一个萧应驰吗？

　　她的手蓦然握紧，心绪亦然随之狠狠一颤。

　　那么，她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离开这里的一切……？

　　她的手轻轻触上飞机玻璃，心神忽然明澈无比。

　　在这千米长空之中，她心底的渴望与欲望，再也无法压抑。

　　她终于能够正视自己的欲望，她，是想要这些东西的。

　　那她要如何实现？是完成雇主任务，还是相信萧应驰？

　　相信萧应驰吗？

　　云晚烟蹙起眉头，实话实说，迄今为止，她找不到萧应驰会喜欢她、爱上她的理由。

　　即便他偏爱她，但是她还是于心不安。

　　因为喜欢是这个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好像萧应驰说“我和她不过是逢场作戏”。

　　她怎么知道萧应驰是真是假？情意能维持多久？

　　原本轻飘飘的喜悦降下温来，如果萧应驰有朝一日后悔，那么面临云晚烟的将是万劫不复。

　　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后果。

　　但，目前还没到她下狠手的时候。

　　*

　　乞力马扎罗国际机场，坦桑尼亚的空气带着异域的温热扑面而来，与机舱内的恒温形成鲜明对比。

　　云晚烟走下舷梯，赤道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远处的天际线处，一座巍峨的雪山赫然矗立——乞力马扎罗，非洲屋脊。

　　即便在盛夏，山顶的积雪仍熠熠生辉。

　　众人坐上了学校安排的车，来到山脚下。

　　虽然这次与国外院校合作的乞力马扎罗项目其实交了钱就算加分，但是S班很多人还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准备一睹这座非洲最高峰。

　　这次也不仅仅是高一的项目，顾淮舟与唐歆也来到了。

　　云晚烟故作无意地扫过一眼唐歆，心头那股熟悉感愈发明显，但唐歆仍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平静神情，看着山顶白雪，唇角勾起淡淡笑意。

　　而顾淮舟，则是跟在众人后头，一言不发。林芩与贺朝也来了，林芩似是觉得顾淮舟有些难堪，于是慢下步子与他随便聊了起来。

　　贺朝也慢了脚步，眼中温润，但却又忍不住比较着自己今天与顾淮舟的高低。

　　前方，苏恬招手：“大家有没有打算冲顶的！事先说好了，体力不支的不要贸然参加，我一个！”

　　苏恬前些日子请了约莫半个月的假，回来后变得沉默寡言许多，如今来到了乞力马扎罗山脚下，也恢复了几分原本的热络与张扬。

　　只是，还是和以前大为不同了。

　　就好像，从前苏恬会直接给云晚烟报上名，而如今，她只是看着大家。

　　顾淮舟在众人后面，第一个出声：

　　“我和云晚烟。”

　　几乎是下一秒，萧应驰也简单扼要道：“我也参加。”

　　随后，贺朝、林芩、唐歆亦然响声，至于余下的人，则是抱着躺平逛逛的心态来度假，拖着行李前往订的雪山套房里去了。

　　他们选择的是Machame线路，算是登山能看到景色最好的一条。

　　当然，A校为了保证学生安全，还配置了登山向导、背夫团队、高山厨师，还有几位机动人员。

　　因此，在大本营大家穿好第一天适宜的装备后，众人便信心满满出发了。

　　顾淮舟见云晚烟准备完毕，走上前来微微一笑：

　　“今天的徒步是山地雨林，可能会下雨，再检查一下衣服吧。”

　　云晚烟一怔，随后点头再度检查衣服。

　　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萧应驰一身劲黑，干净利落的冲锋衣，愈发显高显瘦，不知是不是防水鞋的原因，好像萧应驰显得更高了，以至于来到她身前时，她竟然要抬头才能与他对视上。

　　萧应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只手搭她肩上，另一只手直接抓着她同款黑色冲锋衣的拉链，刺啦一声尽数拉上头，随后果断地替她扣上按钮。

　　……

　　顾淮舟淡淡看着面前的萧应驰，唇边笑容仍然温润：

　　“应驰啊，你的动作未免过于粗鲁，这不是对女生该有的态度。”

　　萧应驰看也懒得看他一眼：“在山上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说。”

　　顾淮舟的那句话掉落在地，连一圈涟漪都没荡起。

　　*

　　热带雨林中，空气是潮湿的，带着草木发酵后微酸的气息，呼吸间能感到水汽沁入肺腑，凉丝丝的。

　　顾淮舟走在前面，云晚烟跟在后面，她的身后则是萧应驰。众人一路结伴，也算是其乐融融。

　　午后，雾气渐渐升腾起来。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白烟在林间游走，贴着地面，缠绕着树根。没过多久，雾气越来越浓。

　　视线所及不过十步开外，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身边之人的身影亦然看不真切。

　　空气变得更凉了，皮肤上凝出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呼吸时能看见淡淡的白气。

　　忽然，云晚烟心中生出一股不安，那股不安的源头来自她面前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冲锋衣，异于他们一行人的黑色。

　　向导在大本营曾皱着眉头用不算标准的中文道：“你登雪山穿白色，疯了吗？”

　　顾淮舟却是拒绝换上黑色的衣服。

　　在这片密林里，他们一行人中，顾淮舟身上的那一抹白，显得愈发刺目，也在此刻让她的心跳得愈发快了。

　　顾淮舟央求她陪着爬雪山，究竟是何用意？

　　雾气中，他的身影愈发难辨。

　　徒步六小时后，天色暗了下来。众人来都马切姆营地，这里坐落在雨林与荒原的交界处，海拔约3000米。

　　营地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四周是低矮的灌木和巨大的石砾。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暮色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蓝紫色。背夫们已经提前抵达，帐篷一顶顶支了起来，橙色的帐身在灰绿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热茶和食物的香气。向导坐在石头上，笑道：“Congratulations, you made it.”

　　天色渐暗。赤道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隐约浮现。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凛冽的凉意，但也吹散了白天的疲惫。

　　苏恬拍着手：“这个点大家肯定不睡觉吧？我们来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如何？”

　　云晚烟捧着一杯热可可，气氛到这儿，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参加。

　　规则是众人先正反面，一直筛选，直到剩余二人的时候开始剪刀石头布。

　　第一轮，云晚烟、萧应驰、贺朝出反面，随后贺朝出局，云晚烟和萧应驰对视一眼，随后她随便出了一个剪刀。

　　萧应驰出了布。

　　苏恬与贺朝笑起来起哄：“萧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火光摇曳中，暖光映照，萧应驰原本锋利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他笑：

　　“真心话。”

　　苏恬：“那让KO你的人来问问题！”

　　那就是云晚烟了。

　　实事求是地说，她有些不适应这种特别欢乐的氛围。

　　她捧着热可可，想着有什么是可以问的。

　　眼神落在远处的星河与山上白雪，她想起了先前在飞机上的种种心情，轻声开口：

　　“想在国内读大学，还是国外？”

　　其实，再多的问题，也没有意义。

　　她们本来就是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的两根线，因为种种荒唐缘由，才有机会擦近，可是这并不代表任何东西。

　　不会相交的线，会有两个点距离最近，可那点距离，永远都不会是零。

　　云晚烟也不懂，为什么在A校怎么想都想不通的事情，来到了这里，就莫名可以看清了。

　　也许，是一张机票，飞到乞力马扎罗的机票。她是一个连坐高铁都会嫌贵，选择火车的人，甚至于当时从D市到京市的车票，她都觉得好贵、好贵。

　　也许，是一个入学机会。全国有名的子弟学院，汇聚了全国最为优质的教育资源，其他地方拼死拼活早起贪黑所能触碰到的，也不过是这里的入门。

　　又或许，是这身价值不菲的装备与专业人员陪同。云晚烟注意到，众人理所当然看着向导、背夫团队为他们服务的时候，她的视线落点却是在这些人佝偻的腰背，微显得畸形的脚，以及手上脸上的伤疤。

　　她难过，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其实和这些“陪同人员”，才应该是站在一起的。

　　她只是一个小偷，偷来一段时光。

　　看清这些很难过，这种沉重好似乌云沉沉压下，所以她轻描淡写，不咸不淡问了句：“想在国内读大学，还是国外？”

　　火光摇曳，几个竞赛生都笑起来：“萧少怕是连虅校都看不上，世界哪个学校不是任萧少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