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不养闲人》折弦思

2、替嫁

　　一路想，就回到了鸿胪寺。

　　云未眠见了寺卿康哲讲了来龙去脉后，他没说什么，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云未眠，突然好像在她脸上发现了什么答案似的。

　　“大人，您领会陛下的意思了吗？属下愚钝，实在是揣测不出来。还希望您可以指点迷津。”云未眠直言不理解，康哲毕竟长她十年，在礼部也有些年头了，肯定比她这个初入官场的人懂得多。

　　康哲沉默了一会，开口说：“不必想太多，陛下素来如此，凡是看写得好的折子，总要亲自见一见主笔。至于问到和亲的事，可能是希望你能对此事多上上心，陛下给你机会表现，你要好好把握。”康哲出言安慰云未眠，似乎比平时更客气了几分，但是云未眠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

　　但自己也思忖不出个结果，焦头烂额，索性抛在脑后，毕竟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云未眠心思纯粹，不太喜好交际，除了公务和寺内同僚鲜少有交集，除了自己几年没联系的师兄、一位闺中密友同在朝内供职以外，没有其他的朋友。

　　所以对于官场上的事情，她不能算懂，只想完成自己的事务，至于晋升或者是拓展人脉，是完全没有兴趣的。被人过度关注，往往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而皇帝携施贵妃亲自召见的事情在云未眠这里算是一个糟糕的际遇。在他人看来可能是得到了皇帝青眼有加官进爵的机会，但是云未眠心里却觉得，职位越高越要耗费心神，更何况，伴君如伴虎。云未眠并非八面玲珑的人，更不擅长当一个媚上的臣子。

　　距离上次面圣，已经过去了三四天，云未眠逐渐放松了心神，就当岚帝是一时兴起早就已经抛诸脑后，毕竟皇帝日理万机，对于这样一个小角色估计也没有什么记忆了。怀着这样的想法之时，危机却已悄悄接近。

　　*

　　岚帝再次召云未眠进宫，做得十分隐秘，御前内侍刘总管私下找到云未眠，悄悄引她入宫。没有施贵妃在场，甚至禀退全部的宫人。一般的朝廷官员能得皇帝单独召见已经是比较少有，更何况她只是礼部一个底层小吏，根本没有朝见皇帝的资格，云未眠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在等着自己，心里始终悬着。大殿内只有岚帝和云未眠君臣二人，安静得地上掉下一根针都听得到。

　　“云未眠，朕记得你是北地人士？”岚帝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显然这句话不是询问。

　　“回皇上，臣的故乡确实是北方边境凌风县。”

　　“这次和亲，朕若派你去，你可愿意？”岚帝轻描淡写地问，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虽然早就觉得事情不对，但是岚帝说出这句话之后还是让云未眠一惊，她只是个小小的文官，也并未显露自己会武功，而且刚刚上任很短的时间，这样的事务一般要派入朝时间长比较有经验的人员随行，以便可以随机应变应对突发状况。

　　“臣听候陛下差遣，职责所在，必定尽心尽力。”

　　“不，不是。”岚帝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说，“朕是要你去。”

　　“……恕臣愚钝，”云未眠顿了顿，怕自己会错圣意，索性直接问道，“请陛下明示。”说完这话自己也捏把汗，进鸿胪寺后就对岚帝脾气不好有所耳闻，导致很多大臣很多话不敢说，怕说错一句被训斥，听说各尚书、寺卿都经常被岚帝当面痛斥，指责他们愚钝不堪。

　　“朕打算封你为公主，嫁给闻人景深。”岚帝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但也不容拒绝。

　　什么！！！

　　嫁给谁？？？

　　云未眠震惊不已，这信息量太大了让她一时难以接受，怎么毫无预兆的，这样的事情就落到她头上了。

　　云未眠对于和亲公主历来很少有真正的公主之事多少有所耳闻，但那多半是在皇亲国戚内部再挑选出一位贵族之女封为公主再行和亲。云未眠作为外臣，怎么可能会被列入人选？

　　如今是岚帝亲自告诉她，等于已经成为定局，除了一死，她必去北凛无疑了。

　　云未眠突然想到了前几日跟康哲说面圣的事情，康哲看他的奇怪的眼神。是不是那个时候，康哲就已经想到了？

　　“臣……谨遵陛下旨意。”沉默了很久，云未眠艰难地开口，她知道这不可能拒绝，因为在这个国家，眼前的男人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高于人们的生死。或许在江湖里，她可以用武艺自保，但是在朝堂上，天子压倒一切。

　　“你不问问朕是为什么选你？”岚帝反而有点微微惊讶问道。

　　“臣不敢妄言。”云未眠回。

　　在适当的时候，让该牺牲的人牺牲，这是帝王之术。

　　“你的文章才学，很有潜力，朕很欣赏。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件事不得不让你去做，也只有你能做。”岚帝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此时不像一位唯我独尊的君主，反而像一位有些无奈的父亲。说罢唤人拿出了个画卷。

　　“云主簿，您先看一下。”刘玉喜在云未眠面前徐徐展开画卷，并说道。

　　画卷上是一个女子的画像，头戴装饰华丽，画卷的左侧书“安乐公主”。原来这画卷里的女子就是如今的安乐公主，云未眠一看自己竟然跟安乐公主有五分相像，一样的柳眉杏眼，而且在左侧眼角下都有一颗泪痣，只是云未眠可能因为年幼习武，身量较高几分。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康哲那样看了自己一眼，为什么上次面圣的时候施贵妃夸赞自己的容貌，原来都是想到了公主的样貌。

　　只是云未眠平日着官服，发髻形式也和皇族女子截然不同，而真正见过公主的人很少，云未眠本身又少交际，自然没有人很注意。连顶头上司康哲都是在上次谈话才注意到这一点，那么，岚帝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此事从这次招募女官之时就开始筹谋了，而人选落在她头上，则是在她唯一一次见过礼部尚书之时。

　　“云未眠，朕会选你嫁给闻人景深，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办。”岚帝说罢，刘公公又拿出一张纸，展开交给云未眠，示意她打开看。

　　云未眠细细看完每一个字，看完忖度了片刻，将纸张交还给刘公公。刘公公便把纸张丢到了炭炉中烧成了灰烬。

　　“臣定会把此事牢记于心，早日办好。”云未眠没再多问。

　　“好，朕没选错人。封号和婚礼事宜，朕会安排给康哲，你需谨记，从这一刻起，你就是公主，是朕的女儿。”

　　“臣，不，儿臣，谨遵父皇旨意。”云未眠再拜岚帝。

　　离开皇宫，回到鸿胪寺衙门，康哲已在等云未眠。早几日岚帝已经密传礼部尚书卓文政、鸿胪寺卿康哲二人交办此事，康哲虽然不舍一个有潜力的新人，但是皇帝已定的事情他只敢照办。岚帝想要尽量缩小这件事情的影响，越少人知道，未来的麻烦就越少。虽然是在天子脚下，但是望川也不是密不透风，各国势力在此地渗透也是必然的，涉及外交太过敏感，所以不用说康哲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康大人。”云未眠到康哲所在的内堂，见康哲正在伏案在一本书册上勾勾画画，间或沉思片刻。

　　“啊，陛下已经亲自跟您说了吧。”康哲闻言抬头，见到来人是云未眠马上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与往日不同，昔日的下属将成为公主，向来谨言慎行的康哲不想留任何话柄。

　　“康大人不必如此。”云未眠摆摆手，内心很反感康哲这样见风使舵的态度。

　　康哲闻言垂了垂眼皮，但是很快调整好自己，又说：“既然陛下亲封公主，那您就是真的公主了。这个地方，不过是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离开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康哲没有说“这个地方”是指鸿胪寺还是岚国，虽然是对云未眠说的话，但是好像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一眼望到头不好吗。”云未眠想到自己从小颠沛流离的生活、在不同的地域辗转，终于考入了鸿胪寺以为终于可以开启日复一日的稳定生活，却又一次迎来了变故。

　　重复不变的日子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味同嚼蜡，但是对于云未眠这样十几年都没有过稳定生活的人来说，却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梦。

　　康哲没有说话，引云未眠坐在对面，自己才坐下，并且把他刚刚勾画的书册交给云未眠。

　　“花名册？”云未眠看了几眼被圈住的人名，基本上都是日常与云未眠有过一次以上往来的。“大人要如何安排这些人？”云未眠猜到了为了不让“公主”的身份被拆穿，必须让一些人闭嘴。云未眠并非菩萨心肠，只是不想跟其他人产生没必要的纠葛。

　　“只是要把他们暂时调任，只要不参与和亲事宜他们自然也没有机会窥见公主真容，我这里划出来的人可能不全，您再看看是否有补充。”康哲对下属的感受虽然不在意，却也没有那么心狠。但正因为他这样，对待下属既不宽厚，又不决绝，没有下属忠心于他，也没有人对他痛恨至极，反而让他这个寺卿显得可有可无。

　　确实，虽然那些同僚见过云未眠，却没见过安乐公主，只要他们不知道和亲嫁到北凛的人的真容，云未眠的假身份依旧还是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