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香如故》白木庭

7、第 7 章

　　方岳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眼角依旧透着红。

　　“哥。”

　　方岳一僵，背后传来了霍小四心口炽热的温度。

　　方岳转过身，将头埋在他的肩膀。

　　小四……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哥，你喝酒了，有点臭”

　　“……”

　　方岳无奈的笑了笑，轻轻地放开他。

　　这才注意到他没有穿外套，微微皱眉：

　　“怎么没穿外套就出来了，外面风这么大。”

　　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霍小四身上，拉着他走了进去。

　　看着霍小四躺下后，方岳拎起水壶，微微皱眉，这么轻？

　　打开后，果然只剩下孤零零的底盘安安静静的。

　　方岳刚起身，衣角就被人拽住，心底默默叹口气，微微俯身： “怎么了？”

　　病床上的人没反应，眼神飘向别处，拉着他衣角的手也微微松开。

　　走廊的风直面而来，风中轻轻的一句：

　　“对不起，哥”

　　回荡在方岳的耳边，门口的人脚步一顿，始终没有说什么。

　　回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病床上的鼓包。方岳轻轻地走过去，微微掀开一角，少年红着脸把手里的东西藏在他以为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

　　方岳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就听到

　　“嘶——”

　　被子上赫然多了几滴血渍。

　　方岳忍无可忍，几经平复呼吸，脱口一句：

　　“霍小四，你tm就不能消停点？”

　　霍小四见他拎起背包，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盒满满的创可贴和一瓶消毒水。

　　霍小四下意识看向他的手，怪不得……

　　就在他要触碰到霍小四手指时，霍小四把手缩了回去，躺回被窝里：

　　“哥，我没事不用包扎的。”

　　手里温热的触感抽离，心头瞬间空了一块，手里的东西也只能放回去，半晌，才开口道：

　　“好，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被关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一阵阵的被强行抑制住的抽泣声。

　　枕边一片潮湿，声音的主人躲在被窝里，咬住右手食指的关节。

　　霍小四，你凭什么让他为你受伤，你只不过是被捡来的……

　　抽泣声持续了很久，窗外明月下树梢，声音才渐渐停下来。

　　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只布了很多伤口的手微微抚过少年眼底。

　　又慢慢地把他抱起挪到一旁，躺了进去。

　　睡梦中的霍小四很不老实，双腿蜷起，把自己围成一个团，嘴里念叨着：

　　别走

　　方岳把他拉进怀里，一整个圈起他，

　　“不走，睡吧”

　　天边的云影挡住星辰，树梢下的月移向地平线，黎明悄悄探出身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抚摸着两个相互依存的灵魂。

　　霍小四缓缓睁开眼，方岳那温柔的眉眼闯入了他的眼底，呆滞了一会儿。

　　反应过来时，不动声色地往方岳身旁挪了挪，想再眯一会儿。

　　可方岳规律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痒痒的，最后的一丝倦意也没了，目光细细地扫过他的脸庞

　　眉毛、眼睛、鼻子、到……嘴巴。

　　长大之后，他再没见过方岳彻底放下防备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

　　方岳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微皱眉，搭在霍小四肩膀上的手一用力。

　　霍小四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耳边传来方岳晨起沙哑的声音，“还早，再睡会儿。”

　　霍小四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向方岳的方向凑了凑，闭眼假寐。

　　门锁松动的声音霍小四动了动，惊扰了睡梦中的方岳，

　　“怎么了？”

　　然后，罗双双的声音回响在整个病房。

　　“哎呦我去！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继续哈！”

　　捂着眼睛往外走，丝毫没注意身前的不是路，是门框。

　　“嘶——”

　　微微睁开眼就往外走，从出去到关门，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你怎么不进去？”
　　阿亓梧的声音透过门缝穿到方岳耳边，

　　唉，不得不起了，这俩人凑到一起，一点都不消停。

　　果然——

　　“不能进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这个白毛，准你不让我进去，不准我不让你进去？”

　　“我找他有急事，你让我进去。”

　　阿亓梧一阵无语。

　　“你说有急事就有急事？反正，你不能进去。”

　　门外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传来阿亓梧贱兮兮的声音，

　　“方岳也在里面？”

　　方岳/霍小四：“……”

　　“唉”

　　方岳轻轻地叹口气，把霍小四往怀里带，抱了一会儿之后，起身给他掖好被子，自己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怎么了？”

　　阿亓梧挑了挑眉，

　　“你还真在里面？”

　　微微瞥了一眼罗双双后，他靠近方岳耳边，道：

　　“那傻小子伤着呢，经不起折腾，再说，这里是医院啊。

　　你俩这样……不好吧？”

　　刚说完，就受了方岳的一个白眼，“说重点”

　　阿亓梧这才收起了调笑，眉宇正经：

　　“葛三跑了。”

　　这句话无疑是一直重磅炸弹，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亓梧继续开口道：

　　“警方参与调查的时候，大部分力量集中在山上的证据，给了葛三喘息的时间，回神时，他就跑了，甚至连同杀害了一位警员。”

　　罗双双眉头紧锁着，“他还真敢？不怕被拉入黑名单各地搜索通缉吗？”

　　霍小四走到门口，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和疑惑，

　　“那陈家？”

　　方岳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四，咱们得尽快赶回京都了，”望向窗外的眸冰冷得不像是他，
　　“以免那个老狐狸再生什么事端”

　　……

　　京都的天没有山里明亮，带着雨后的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霍小四回到房间里收拾东西，随后就去找方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方爷爷和方岳谈话的声音，他自觉地坐在外面等着方岳出来。

　　里面谈话的声音有点激烈，霍小四蹙了蹙眉，

　　“说什么呢？”

　　房间里偶尔泄出的声音，

　　“陈家”“南城”

　　霍小四心中有了猜测：

　　大概还是葛三的事情，细细想来也确实，把陈家搞垮，不让他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虽然狠，不过也确实是哥和方爷爷的手段，毕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霍小四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丝毫没注意到开门的方岳和方爷爷。

　　方岳迈一步走过去却被方爷爷提前拦下，于是——

　　方爷爷默默地走到他身后，突然一句：

　　“小四，想什么呢？”

　　霍小四吓得一激灵，反应过来后：

　　“方爷爷，你们出来了？”

　　方爷爷努了努嘴，道：

　　“爷爷就爷爷，什么方爷爷”

　　回头看了一眼方岳，给了他一记白眼后，笑眯眯地转头，

　　“是不是哥哥又欺负你了？”

　　方岳走到他身边，挑着眉笑了笑，一双桃花眼尽是玩世不恭，“说说，哥哥欺负你了吗？”

　　霍小四眼神突然一转，眼底的狡黠让方岳心头一震，

　　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霍小四把在藤希村的经历一股脑儿“添油加醋”地全说了出来。

　　方爷爷听到之后，拿起拐杖追着方岳打，“臭小子，你看把小四委屈的”

　　“爷爷我没有，我那是保护他！”

　　“还敢狡辩，不告诉他不就是嫌弃他笨，臭小子，看我不打你！”

　　方岳见霍小四站在原地笑呵呵的，起身就跑到他身后，就这样，祖孙三人闹了好一会儿才停。

　　方岳和霍小四扶方爷爷回房休息，出门之后，方岳便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想……出去吃”

　　方岳无奈的笑了笑，“走吧”

　　京都十里繁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但也有一些角落，是北上的打工人。

　　沈南风走进院里，看着死活不肯跟他一起生活的老人，温柔的眉眼中满满的无奈，

　　“唉，师父”

　　老人已年过半百，白花花的头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摇了摇头，“不去，你那里无聊，还没我这里好玩。”

　　沈南风哭笑不得，蹲在躺椅一旁，

　　“那我给您添置的东西不能忘了用，我有时间就来这里吃个饭，给你的钱也不要省着，我不缺。”

　　老人和蔼地笑着，“行……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东西。”

　　老人抚摸着沈南风的后脑勺，慢慢的站了起来。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被端了出来。看着老人的步伐，沈南风心中一片心酸，记忆里的那个人明明很健康，怎么一转眼，就已经这样了……

　　老人看着碗里越来越少的面，开口道：

　　“小南风，以后……少来吧，老头子我能照顾好自己。”

　　沈南风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角的一滴落进碗里，又消失不见。

　　却没有注意到老人微微勾起的嘴角。

　　……

　　京都的夜晚灯火通明，一条街隔着两个世界的人，高楼大厦中身着西服站在高层的人与对面的小巷人家形成了两个画面，彼此羡慕又各自安好，不相往来。

　　霍小四和方岳走在街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金碧辉煌的建筑，不禁眩晕。

　　看着暖色灯辉下的霍小四，方岳忍不住伸手撸了撸霍小四那被风微微打乱的刘海，彼此默契地沉默着，感受着迎着风的真实、享受着这份许久不见的安宁。

　　“霍小四！”

　　霍小四隐隐听到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停了下来，方岳跟在他身后，顿了顿，“小四怎么了？”

　　“哥，好像……有人叫我名字。”

　　方岳环视四周，“有吗？”

　　“方岳！小四！”

　　霍小四微微一瞥，只见巷口出现了一个白毛，还有……一个穿绿色衣服的人。

　　“阿亓梧。双双？”

　　霍小四眼里藏不住的惊喜，“你们怎么在这儿？莫爷爷呢？”

　　“在这儿呢。”

　　莫爷爷从两人后面走了出来。

　　方岳微微颔首，“莫爷爷，你们怎么来了？”

　　“先别说了，”罗双双搭着霍小四，可怜兮兮地看向方岳，“方大公子，能请我们吃顿饭吗？跟着这个白毛，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说着，罗双双悄摸地给阿亓梧一个眼神，阿亓梧接收到“组织”给的信号，心领神会：

　　“是啊，就算我俩不吃，也不能饿了我阿大。”

　　莫爷爷看着几个孩子闹，也只能顺着他们，无奈的笑了笑。

　　霍小四微微抬头，“哥，咱们叫辆车吧，他们走了这么久，估计又饿又累的。”

　　罗双双和阿亓梧听到，眼神“蹭”的一样就亮了，

　　“对呀对呀对呀”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罗双双一转头，“南哥？你师父他老人家……也在京都？”

　　沈南风点了点头，不似藤希村藏着刀的笑容，温柔至极，也斯文至极，“嗯”

　　“不过，他老人家休息了，就不去打扰他了……不是说吃饭吗？”沈南风对着笑了笑，

　　“确实饿了，现在能去吃饭吗？”

　　霍小四瞬间呆住了。

　　方岳低头一看，挑了挑眉，挡住他的视线，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两个人能听到的咬牙切齿，“看什么呢？”

　　“……”

　　一行人跟着方岳进了一家餐厅的包间。

　　“所以，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师父？”

　　沈南风的声音悠悠地回响在包间里。

　　“你师父？！”包间里几人显然都被沈南风的话吓一跳。

　　莫爷爷缓了缓神，自语道：“嘶，那老家伙收徒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无意中视线落到沈南风身上，“孩子，你知道你师父现在在哪里吗？”

　　沈南风一愣，点了点头，“就在这附近。”

　　眼神扫过霍小四略显疲惫的神情，方岳出声：“现在也很晚了，不如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出发？”

　　“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方岳一回头，阿亓梧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他背后来了。

　　方岳挑眉，“行啊。”

　　……

　　阿亓梧坐在方家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方老爷子，嘴角保持着“十分标准”的微笑，凑到方岳耳边：

　　“你也没说是方家，我脸都僵了。”

　　方岳坐在一旁，一脸无辜，“怎么了？不是你说要陪我吗？”

　　“……”

　　而对面的方爷爷正拉着莫爷爷说话，看到这一幕，皱着眉头，“方岳，不能对客人无礼。”

　　莫爷爷拍了拍方爷爷的手，“他们小辈的事儿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咱俩都多久没见过了。”

　　方爷爷爽朗一笑，挥挥手，“好，走，咱们自己去说，把这些小辈就在这，让他们自己解决。”

　　目送着他们进了书房的阿亓梧直接瘫软在沙发上，“他们俩怎么认识的？”

　　方岳没有说话，隐隐觉得，他们似乎瞒了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

　　阿亓梧慢慢地靠近，贴着他看半天。

　　“……”

　　方岳往后退了一步，一脸防备，“你干什么？”

　　“发现你长的挺好看的，怪不得那傻小子会动心。”

　　阿亓梧专注和方岳说话，丝毫没注意脚下，径直地往后一倒，“嘶”

　　方岳见此，连忙拉住对方，却被他反拉着，一块儿摔进沙发里。

　　渴了出来接水的霍小四：“……”

　　罗双双习武，耳朵也比较灵敏一些，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就看到沙发上的两人抱在了一起。

　　不，你俩啥时候的事儿？

　　沙发上的两人一抬头：

　　“……”

　　方岳连忙起身，接过霍小四手上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目睹着方岳喝了自己杯子里的水的霍小四再次陷入了沉思。

　　“……”

　　方岳一口气喝完后，就拉着霍小四进了房间，留下凌乱的沙发，呆住的阿亓梧和看懵了的她。

　　房间里，霍小四看着躺在床上发呆的方岳，努力抑制住嘴角，“哥，你……没事吧。”

　　“……”

　　你都笑成这样了还问我有没有事？

　　看着霍小四拿着杯子愣在那里，一脸疑惑，“你干什么？”

　　“我水被你喝了，刚想再接一杯，就被你拉进来了。”

　　“……”

　　毁灭吧。

　　……

　　清晨，金黄色的梧桐落叶谱出京都别样的风情，几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眼前门窗紧闭着的小屋。

　　阿亓梧拿出手机一看，“9点了，沈南风，师父平常几点起啊？”

　　沈南风也很不解，一般来说，师父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晒太阳、给院子里的绿植浇浇水，今天是什么情况？

　　无奈地摇了摇头，沈南风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可对面却传来一阵忙音。

　　沈南风握着东西的手猛地一攥，紧锁的眉头盯着关闭的门窗。

　　“或许……真的有事？”沉默半天的霍小四出声安慰：“可能你师父真的有事，过两天就主动联系你了。”

　　沈南风抿了抿唇，“嗯”

　　看着沈南风失魂落魄的样子，霍小四想起了十四年前的自己。爷爷让他在家里呆着，却再也没有回来。

　　察觉到霍小四的异样，方岳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把霍小四的手放入自己的口袋里。

　　霍小四微蜷的手挣扎着，却被对方捏了捏手指，霍小四一抬头就撞进了方岳那双星辰大海里。

　　方岳低头凑到霍小四耳边：“安分一点，手都是凉的。”

　　果然，后面霍小四几乎没有再挣扎过，任由方岳牵着。

　　几人等了很久，从清晨到中午，却不见沈师父的身影，连门都没打开过。

　　沈南风默默地叹口气，“回去吧。”

　　罗双双一愣，“不再等等吗？万一……”

　　沈南风打断她，“师父连锁都换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几人转身之际，角落里那个带着鸭舌帽的老人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到修长的身影，很久很久。

　　南风，不要怪我，师父也有私心，即使……